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50010347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74405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7) "第2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5946) "号角三响过后,苇塘村像被人捅了的蟹洞。
滩涂上的人丢下蛏篓往回跑,村里的人从屋里涌出来往滩头跑,两股人在海堤上撞在一起,又一起往村口的老码头挤。狗在人腿间乱钻,鸡被踩得满天飞。
王印鱼没跑。他把竹篓从婶子那儿取回来,不紧不慢地跟在人群后头。跑也没用——收童船不会跑,规矩也不会跑。爹说过,越是大事,越要走在人后面看,前面的人替你把坑都踩出来了。
青帆船没进浅塘。
它停在外锚地,帆一收,像一片海水立在海上。村里的舢板围过去又不敢太近,隔着一箭远兜圈子。过了一炷香,船侧放下来一条小艇,艇上没有橹,也没有帆,自己就走,切开浪头直奔码头。
艇上坐着一个人。
上了岸,众人才看清:五十来岁,干瘦,山羊胡,一身青布袍洗得发了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要不是那条自己会走的艇,扔进赶集的人堆里就是个账房先生。
"听潮门外门执事,麻九。"他自报了家门,嗓音又干又脆,像踩碎贝壳。"奉门中令,蜃沙十八屿收童。老规矩——搬案来。"
里正早备好了。八仙桌抬到码头空场上,铺红布,摆香炉,麻九从袖里摸出一卷名册、一盒印泥,往桌后一坐,那张八仙桌立刻就不是八仙桌了,是官府的堂案。
"都听好了,只说一遍。"
麻九的目光从人群头顶扫过去。
"收八岁到十四岁,童男童女不论。今明后三日报名画押,第五日晨潮,祠堂前测灵。测中的,随船走;测不中的,该干嘛干嘛。"
"中者,门中出聘——糙米十斗,纹银四两。"
人群嗡一声。十斗米,四两银。苇塘村寻常一家人一年的嚼用。
"画的押,也听清楚。"麻九的声音压下嗡嗡声,一字一顿,"入门十年,无故不得探视。修行路上,疾厄生死——各安天命。仙门里头,一样要吃饭。杂役进了门,也有熬出头的一天。"
嗡嗡声哑了一截。
各安天命四个字,讨海人家听得懂。船行雇人出外海,契上写的也是这四个字。
王印鱼站在人堆外围,听一句,心里过一句账。
十斗米四两银,折钱八千文出头。家里欠船行的本带利,三千文。还清,还能剩五千文。五千文,够娘和姐姐半年的嚼用,够姐姐出嫁时不至于两手空空。
代价是十年。还有"各安天命"。
他十二岁。十年后二十二。娘今年三十九,十年后四十九——讨海人家的四十九,是能不能活到的四十九。
这笔账他没算完,人群已经动了。
里正第一个把孙子拽到案前,孩子穿着过年才上身的褂子,头发抹了油。麻九扫一眼,让按手印。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队排起来了。
也有反着来的。西头的赵瘸子挤出人群就往家跑,前后脚的工夫,有人看见他把九岁的儿子塞进了苇塘深处——十年不见,生死自负,仙门的米,不是家家都咽得下。
也有哭的。杀猪的钱屠户把闺女推到案前,闺女死死拽着他的衣角,他把那只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掰开。围观的人有的啐他,有的沉默——钱屠户家里还有四张嘴。
还有求的。海难寡妇跪在案前,求麻九收她十六岁的儿子,说他有力气,能干活。麻九头也不抬:"过岁数了。"寡妇不走,被乡勇架开,哭声在人堆外头飘了很久。
也有精的。有人把自家孩子推到案前,孩子前夜刚被大人教了哭,说舍不得爹娘——麻九眼皮都没抬,那人哭着哭着见没人接话,自己先住了声,拿袖子把孩子的脸擦干净,又拽着孩子排回了队里。画了押的,当场领一块刻了名的木牌,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;没画押的,围着案桌一圈一圈地转,转到最后,到底又排了进去。王印鱼数着那些木牌,一块一块,心里那本账一页一页地翻。
轮到疍户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西。
不是疍户来得晚——是插不进队。岸上人的队排得密不透风,船上人家往前凑一步,就有肩膀不轻不重地顶回来。最后是麻九抬了抬眼皮:
"船上人家的,另起一队。左边。"
左边的队很短。疍户拢共十几户,适龄的孩子七八个。虾仔他娘拽着虾仔排进去,一边排一边回头找:"印鱼呢?王家小子呢?"
王印鱼没排。
他今天不报名。今天报名的,家里都商量好了;他家还没商量——娘一个字都还不知道,或者说,娘一个字都还没说。
队里有人回头喊他:"鱼仔,排过来!"他摇了摇头。娘昨夜在灯下数米缸的样子,他看见了。那口缸里剩多少米,够不够撑到明年开禁,他比谁都清楚——正因为清楚,才不能替娘做这个主。要报,也得先把家里那笔账,跟娘摊开了说。
他背着竹篓往回走。晚潮上来了,把白天滩涂上的脚印一层一层抹掉。远处外锚地上,那片青帆立在暮色里,像一小块提前落下来的夜。
回到船上,娘已经做好了饭。糙米掺薯干的粥,一碟腌蛏。娘没提码头的事,他也没提。姐姐从邻村织网回来,进篷看了看这个,又看了看那个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一顿饭吃得只有粥响。
夜里,王印鱼躺在船艄的旧网堆上,听着潮水拍船板。
后半夜,他听见船头有动静。
他从篷布缝里看出去。娘坐在船头,就着一盏省了一年不舍得点的油灯,掀开米缸的盖,一捧一捧地数缸里的米。数完了,手伸到缸底,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,就着灯火,看了很久,很久。
灯苗跳了跳。
娘把那张纸重新折好,压回缸底,压得很实,像是怕它自己会漂起来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683773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