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50007917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74342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8) "第16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7683) "“认草先认土,看天不看苗。”

许逸就着油灯,把笔记上这句话念了一遍,又念一遍,越念越觉得有嚼头。他爹种地,也常念叨类似的话,什么看天吃饭,认土下种,都是一个理。

他把油灯拨亮了些,凑近纸页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笔记的纸很糙,是那种粗麻纸,边上毛茸茸的,墨色有些发灰,像是掺了草木灰。赵青山写东西,不太讲究,可字字都是实打实的。他识字不算多,笔记上有些字他也不认得,就连蒙带猜,猜不出来的,先记在本子上,第二天问人。

白天在药铺干活,他脑子里也在过笔记上的内容;晚上下了工,更是就着油灯,一页一页地啃。

笔记是散修赵青山一辈子的心得,字迹潦草,有的地方墨都晕开了,有的地方写错了,又涂掉重写。可内容,全是干货。笔记前头几页,是赵青山的生平。他是山下一个猎户的儿子,小时候进山采药,被一个路过的散修看中,带上了山。他这一辈子,没进过宗门,全靠自己摸爬滚打。许逸读着读着,忽然觉得,这个赵青山,跟他有点像。

认草的门道。什么草长在什么土里,什么时辰采药性最足,什么草看着像、其实是毒药,一条条记得清清楚楚。笔记上说,止血草喜阴,长在坡北;聚灵花喜湿,长在溪边;还有几种草,长得一模一样,药性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,认错了,轻则白忙一场,重则要命。

许逸拿笔记上的认法,跟药铺里的药材对照着看。钱掌柜柜上有止血草,他凑过去看叶脉,看根须,果然跟笔记上说的一样。有一回,钱掌柜进了一批草,里头混着几株假货,许逸一眼就挑出来了。钱掌柜愣了愣,问他怎么认的。他说看叶脉,假货的叶脉是直的,真货的叶脉是弯的。钱掌柜又多看了他两眼,没再说话。他还特意跟钱掌柜讨了几片干药材,拿笔记上的说法一样一样验,钱掌柜哼了一声,倒也没拦。

采药的分布图。笔记里画了十几处黑风山脉外围的灵草分布,哪座山的阳坡有止血草,哪条溪的阴湿处有聚灵花,哪片老林子的腐木下有菌芝,标得明明白白,还画着歪歪扭扭的山形和路标。许逸跑腿时特意绕去坊市外头看了看,果然跟笔记上说的对得上。

矿洞避凶的讲究。笔记上说,矿洞里听水声、看裂纹、闻气味,都能预先判断塌方。水声变了,是要渗水;裂纹往下走,是要裂;气味发苦,是毒气。笔记上还记着一桩旧事:赵青山年轻时在灵矿干过三年,亲眼见过一次塌方,压死了七个人。他写这事的时候,字迹抖得厉害,好几个字都花了。许逸读到这儿,后背一阵发凉。他看这一段时,把油灯凑得更近了些,一个字一个字地抠。这些字,将来是要救命的。

功法挑选的窍门。笔记上说,散修买功法,别买那种吹得天花乱坠的,要看功法是不是四平八稳、五行俱全。越是基础的功法,越值得下功夫。笔记上还写,功法贵精不贵多,一本练到老,比十本浅尝辄止强。许逸从前以为,修仙就是找本厉害的功法,一练就飞。如今才知道,功法选错了,轻则白费力气,重则走火入魔。他把这一条圈了出来,默默念了三遍。

坊市砍价的路数。笔记上说,坊市里的东西,标价三成是水分,会砍价的,能省一半。买丹药别在铺子里买,去坊市西头的散修摆摊区,同样的丹,能便宜两成。许逸看到这一条,想起自己跑腿时见过的那些摊位,恍然大悟。他从前只当摆摊区的货贱,如今才知道,那是没算上租金和招牌钱。

第二天歇工,他特意去了西头的散修摆摊区,找着一摊卖止血草的,摊主开价六十文一捆。他蹲下来,按笔记上的说法,先挑毛病,说这草叶尖有点蔫,又拿别家摊子的行情比。磨了一盏茶的功夫,最后四十文拿下一捆。摊主直摇头,说你这后生,比我们摆摊的还会砍。他抱着那捆止血草往回走,一路走,一路在心里算账:省了二十文,够买六个馒头。这笔记,是真的有用。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脚步都轻快了几分。

他还特意去东头那家收破烂的铺子转了一圈。铺子里堆着修士们不要的旧物,碎玉简、破法器,论斤卖。他蹲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心里有个念头慢慢转起来。

笔记最后还写了不少黑风山脉外围的妖兽习性。什么蛇怕硫磺,狼怕火,熊瞎子在秋天最暴躁。许逸把这一页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又工工整整抄在另一张纸上,折好,揣进怀里。

越读,许逸越心惊。

很多坊市里的讲究,药铺钱掌柜知道一些,跑腿的同伴们未必知道,可赵青山却记得清清楚楚。这哪是什么没人要的破册子,这分明是一个散修用七十年命,换来的活路。

他想起陈老那句“散修心得不值钱”,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。可转念一想,陈老说得也没错。在大多数人眼里,这确实不值钱。值不值钱,得看落在谁手里。

是,在仙门弟子眼里,散修心得算不得什么。可他许逸,一个四灵根的凡人,在这坊市里,什么背景都没有,什么靠山都没有,唯一能指望的,就是自己。

这本笔记,对他来说,比金子还重。

他连夜把笔记从头到尾抄了一遍。他抄得很慢,一笔一划,生怕错了一个字。油灯烧暗了,他就添一回油;手酸了,就停下来甩甩。抄到一半,他困得眼皮打架,就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圈,用凉水洗了把脸,又坐下接着抄。屋里静得很,只有笔尖划纸的沙沙声。油灯的灯花噼啪响了一下,他抬手剪了剪。抄到后半夜,才抄完大半,他打了几个哈欠,又咬咬牙,接着抄。抄完,他又从头到尾核对了一遍,确认一字不差,才把抄本贴身藏好。原册用油布裹了,压在枕头底下,睡觉都枕着。

抄到最后一页,他的呼吸忽然粗重起来。

那一页,字迹比前面更潦草,像是赵青山临终前匆匆写下的:

老夫道途七十年,筑基无望,寿元将尽。回望此生,侥幸活到今日,全靠一个“慎”字。散修求道,九死一生,所倚仗者,无非谨慎二字。

又另起一行,写着:

若得此法门,切记慢字诀。根基不牢,万事皆休。老夫年轻时贪快,筑基失败三次,丹田受损,终身无望,悔之晚矣。后人若见此书,切记切记。

许逸盯着那两行字,看了很久。

慢字诀。根基不牢,万事皆休。

他想起自己在黑风岭上,为了多采几株药,差点被妖兽追上;又想起自己刚到坊市时,恨不得明天就能学会仙法。

他摸了摸怀里那块贴身藏着的灵石,又摸了摸枕下的笔记。

“慢字诀。”他轻声说,“我记住了。”

他吹灭油灯,躺在黑暗里,心里那团火,烧得又稳又旺。他翻了个身,又想起陈老那句“别光看,得想”。看,他看完了;想,他才刚刚开始。

赵前辈,您用七十年命换来的经验,我许逸,一定好好用。他在黑暗里睁开眼,望着房梁。

明天,他要按笔记上的门道,重新把这坊市看一遍。他合上眼,嘴角微微翘了翘。来了坊市这么久,头一回,他觉得脚下的路,是亮的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674327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