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50007915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74342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8) "第15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7692) "“别乱摸。摸坏了,你赔不起。”

许逸的手刚伸到一半,就被这一句钉在半空。他讪讪地缩回手,蹲在书摊前,看着摊主。

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,正半眯着眼靠在墙根打盹,手里攥着个酒葫芦,酒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。他面前是一辆破板车,车上堆满了泛黄的旧书、卷边的册子、散落的纸张,乱七八糟地垛在一起,像座小山。风一吹,最上面几张纸就哗啦啦地响,随时要飞走。

这是坊市东头,一条僻静的巷子口。东头是坊市的老街区,铺面不如中央气派,路也窄些,两边的铺子挤挤挨挨。许逸歇工日,按着那两个伙计说的,一路摸到这儿,有人指路,有人摆手,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个书摊。

书摊支在巷口,说是摊,其实就一辆破板车,上头横七竖八垛着书。摊边没有凳子,没有茶碗,就老头一个人,一壶酒。许逸远远看了一会儿,才走过去。走近了才发现,摊上的书不少是残的,有的缺了角,有的少了页,还有的连封皮都没有,用麻绳捆成一扎。可就是这些破书,在许逸眼里,都是宝贝。

“老丈,”许逸蹲下来,放轻了声音,“您这儿看书,怎么算?”

老头眼皮都没抬,哼了一声:“看书,十文一本。摸书,也得沾沾手气,一文一下。”

“摸书也要钱?”许逸愣了。

“我这摊子上的书,都是老书,有灵气。”老头慢悠悠地说,“你摸走了我的灵气,不该给钱?”

许逸被这套歪理堵得说不出话。他听出来了,老头这是不想让人白占便宜。可他惦记着那两个伙计的话,硬是没挪窝。他怀里有三十几文,十文他拿得出,可那是他三天的饭钱。他低头算了算,馒头吃了就没了,书看了,还在。他想了想,没舍得掏钱,也没舍得走,就蹲在摊边,看着那堆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书。

一阵风过来,最上面那几张纸又飘了起来,眼瞅着要飞进巷子。许逸眼疾手快,一把按住,顺手把那几本被吹散的旧书归拢到一起,一本一本码整齐,又用袖子擦掉书上的灰。

老头掀了掀眼皮,没说话。

许逸也不吭声,蹲在那儿,一本一本收拾。他收拾书有个讲究,先看封皮,封皮完好的放一摞,破了的放另一摞;再看厚薄,厚的垫底,薄的放上。有本册子被雨水泡过,纸页粘在一起,他不敢硬撕,就摊在墙根下,让日头慢慢晒,晒干一页,就翻一页。忙了大半个时辰,板车上的书才见了底。老头一直没吭声,可许逸觉得,那双半闭的眼睛,一直在看着他。

太阳升高些的时候,来了个戴斗笠的客人,蹲在摊前翻了半天,拿起一本《灵草图录》问:“这本多少钱?”

“五十文。”

“抢钱啊?”

“嫌贵别买。”

客人骂了一句,放下书走了。老头连眼皮都没抬,像是早料到了。许逸在旁边看得真切,心里暗暗咂摸,这老头做生意,跟旁人不一样。客人走远了,老头才慢悠悠地哼了一声:“这样的人,天天有。”许逸没接话,心里却把这句话记下了。

收拾到一半,他忽然被一本夹在书堆底下的册子吸引了目光。那是一本手抄本,封皮破得看不出原样,用粗线重新缝过,纸页泛黄发脆,边角卷起,比别的书更旧。

许逸小心地把它抽出来,翻开第一页。纸页很薄,有些地方已经透了,字迹却还清楚,墨色深浅不一,有些字像是蘸着水写的,晕开了边。

第一行字,写得还算端正:某,散修赵青山,道途七十年,记此以遗后人。

赵青山。散修。

许逸心头一跳,下意识往陈老那边看了一眼。陈老还在打盹,没注意他。他低下头,想继续翻,又觉得不妥,把册子放回原处,继续收拾别的。可那行字,像生了根一样,扎在他脑子里。一个散修,活了七十年,把一辈子的事记在纸上,这纸,轻不了。

等他把整个书摊收拾利索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他直起腰,才发现腰酸得厉害,两条腿也蹲麻了。他扶着板车站起来,活动了两下,才听见陈老开口。

老头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,坐在那儿看了他半晌,忽然开口:“后生,你帮我把这堆废纸搬去后院。搬完了,送你一本看。”

“哎!”许逸应了一声,撸起袖子就干。

说是“这堆废纸”,其实是半车旧书加杂物,一捆一捆,死沉。他先按大小分类,再一本一本码进后院的木架上,那些书有的泛黄发脆,他搬得格外小心,生怕弄坏了一角。后院不大,堆着几口破箱子,还有一张缺了腿的旧桌子。有一本册子散开了线,纸页掉了一地,他蹲下来,一张一张捡起,按页码排好,又用粗线重新缝上。

这一搬,就搬到了天黑。

许逸直起腰,揉了揉发酸的肩膀,回头一看,院子里那些书被他码得整整齐齐,分门别类,一目了然。

陈老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,手里捏着那个酒葫芦,看了他半晌,忽然点了点头:“行,手脚还行。老头的话不多,可句句都像在拿秤称人。”

他说着,转身走到杂物堆前,翻了一会儿,随手抽出一本封皮破烂的手抄本,扔给许逸:“拿去吧。别嫌它破。”

许逸接住那本册子,低头一看,正是他白天翻过的那本。他愣住了:“老丈,这……”

“这册子在我这儿搁了快十年,也没人翻过一眼。”陈老摆摆手,“你既然爱看,就拿去。反正搁我这儿也是落灰。”

许逸捧着那本册子,指尖发颤。他看见陈老的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疤,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。他张了张嘴,想问,又咽了回去,最后只是深深鞠了一躬:“多谢陈老!”

“行了行了,天不早了,回吧。”陈老转身往屋里走,走了两步,又丢下一句,“记住,册子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别光看,得想。”

许逸攥着册子,在夜色里站了很久,才转身往药铺走去。夜里风凉,他攥着册子,脚步却越走越轻快。路过卖炊饼的摊子,他摸了摸肚子,还是没舍得买,就着凉水灌了两口,回了药铺。

药铺的伙计已经下了门板,钱掌柜在柜台后头拨算盘,见他回来,只抬了抬眼皮:“又去东头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老头,怪得很,少搭理。”

许逸应了一声,没敢说册子的事。他回到屋里,把门闩插好,才把册子从怀里掏出来,长长出了口气。

回到小屋,他点起油灯,翻开第一页,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。

某,散修赵青山,道途七十年,记此以遗后人。

他把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,越翻越心惊,又赶紧合上,生怕油灯的火苗燎着了纸。他找了块干净的布,把册子裹好,压在枕头底下。想了想,又拿出来,揣进怀里。揣在怀里,贴着胸口,走两步就能感觉到。他坐在炕沿上,摸了摸,又摸了摸,心里才踏实。

他又想起白天陈老那句“别光看,得想”。他当时不懂,这会儿捧着册子,好像有点懂了。

这一夜,他抱着那本册子睡的。册子不大,却沉甸甸的,压得他心口发烫。他在心里默念着“赵青山”三个字,念了一遍,又念一遍,才慢慢合上眼。

赵青山,这薄薄一册纸,比他怀里那块灵石还重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674326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