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50007892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74342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7) "第2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9921) ""药放那儿。"

李清风连眼皮都没抬,声音又冷又哑,像砂纸刮过木头。许逸端着药碗站在炕边,胳膊僵在半空,递也不是,收也不是。

"李大哥,药得趁热喝。"许逸赔着笑,"我娘说了,药一凉,药性就跑了。"

李清风这才睁开眼。那眼神淡淡的,扫了许逸一眼,像看门口那根晾衣裳的竹竿,又像什么都没看。半晌,他撑起身子,接过碗,仰头一口闷了,眉头都不带皱的。碗往床头一搁,又躺下去,背对着许逸,一句话没有。

许逸站在屋里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

许逸今年十六,搁在村里,正是该学着撑门户的半大小子。他爹许大山老实巴交,一辈子守着几亩薄田。他娘会认几味草药,农闲时上山采药换点油盐钱。一家子日子过得紧巴,可好歹平平安安。

这份平安,是三天前被打破的。

那天天刚亮,许大山去河边挑水,看见一截黑糊糊的东西卡在芦苇丛里。走近一瞧,是个大活人,浑身是伤,血把半条河都染红了。许大山把人拖回村,请了郎中来看。郎中把了脉,直摇头,说伤成这样,五脏六腑都挪了位,怕是救不活,不如趁早送走,省得晦气。

许大山却舍不得扔。他说,好歹是条人命,救不救得活,看老天爷的意思。为这话,许逸娘跟他吵了一架,说家里连口粮都紧巴,哪有闲钱养个来历不明的人。许大山闷着头抽了半宿旱烟,第二天一早,还是把药钱掏了。

结果真救活了。人醒过来的头一件事,就是睁开眼,冷冷地把屋里扫了一遍,然后一句话不说。问他叫什么,不说。问他从哪来,不说。问他这伤是怎么弄的,更不说。要不是吃饭喝药时嘴还张着,许逸真以为捡回来个哑巴。

"李大哥,您要是嫌药苦,我下回多搁两勺蜂蜜。"许逸没走,还杵在炕边,试着搭话。

李清风没应。

许逸也不恼。他娘打小教他,救人一命,胜造七级浮屠。人家不领情,是人家的事,他该尽的力,得尽到。何况他看得出来,这人身上那伤,不是摔的,也不是跌的,倒像是被人拿刀砍过,又拿拳头捶的。他一个半大孩子,光想想,都觉得疼。

接下来的日子,许逸照旧一日三顿端药送饭,李清风照旧冷着张脸,能用一个字回的,绝不说两个字。可许逸能觉出来,这人喝药的时候,没那么抵触了,有时候他端饭进去,李清风还会抬眼看一看他。

村里却渐渐起了闲话。许家救回来个大活人,这事瞒不住。有人说许大山捡了个江洋大盗,回头官府追来,许家要吃挂落。有人说那人指不定是山那边的富户,被人劫了道,身上藏着值钱的东西。更有人夜里趴在许家院墙外头,偷偷往里瞧,回来说,瞧见那人胳膊上缠着白布,白布底下鼓鼓囊囊,指不定缠着金条。

这话传来传去,传到许逸耳朵里,他只当没听见。可他娘害怕,拉着他的手直念叨,说要不咱把人送走,省得招祸。许大山蹲在门槛上,闷了半天,说了一句:人还没好利索,送出去,跟杀人有啥两样?

这话,许逸记在了心里。

可那天半夜,他睡得正沉,忽然听见院墙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,跟着"咚"的一声,像是有人翻墙落了地。

许逸一个激灵坐起来,蹑手蹑脚摸到门边,从门缝里往外看。月光底下,一个黑影正贴着墙根往西屋摸,西屋住的就是李清风。

许逸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
他回身抄起门闩,拉开一条门缝,压低声音喊:"谁?"

那黑影身形一僵,回头看了一眼,翻墙跑了,动作利索得像条泥鳅。

这一嗓子,把爹娘都惊醒了。许大山披着衣裳出来,脸都白了:"咋了?"

"有人摸进来了。"许逸说,"奔着西屋去的。"

许大山腿一软,差点坐地上。他这辈子老实巴交,最怕的就是惹祸上身。娘也吓得直念佛,拉着许逸的手,说啥也不肯松开。

那一夜,许家没人合眼。许大山把门闩了一道又一道,许逸搬了条凳子,坐在堂屋里,守着,守到天亮。

天亮以后,李清风照常起来喝药,仿佛昨夜什么事都没发生。许逸憋不住,试探着问:"李大哥,昨夜里,您听见动静了?"

李清风看了他一眼,难得说了句长话:"听见了。你做得对。"

许逸心里一热,还想再说什么,李清风已经闭了眼。

可到了第三天,李清风的伤势忽然反复起来。先是发热,烧得人浑身滚烫,嘴唇都起了白皮,跟着伤口又开始渗血。烧得糊涂的时候,他嘴里会冒出些听不懂的话,断断续续的,不像许家村的口音,也不像十里八乡哪个地方的方言。许逸守在炕边,听了两耳朵,一个字都没听懂,心里却越发犯嘀咕。

许逸跑去请郎中,郎中看了,直叹气,说内伤太重,寻常草药压不住,得一味山中药引,叫地龙草,长在后山崖壁上,能固本培元。

"这大雨天的,谁去采?"郎中摇头,"再说,地龙草长在崖半腰,滑一脚,命就没了。"

许逸转身就去找蓑衣。

他娘拦住他:"逸儿,下雨天不能上山,那崖壁滑得站不住脚,你不要命了?"

"娘,救人救到底。"许逸把蓑衣往身上一披,把鞋带紧了紧,"地龙草我认得,我娘教过我。我去去就回。"

他爹想拦,没拦住,只能跺着脚在后头喊:"采不着就回来!别逞强!"

许逸没回头。

雨下得跟瓢泼似的。后山的土路被雨水泡得稀烂,一脚下去,泥没过脚脖子。许逸摸着黑往崖壁那边爬,油灯被雨浇灭了三回,他索性灭了灯,全靠手摸。地龙草长在崖壁半腰的石缝里,他攀着藤蔓一点一点往上挪,手指头冻得发僵,抠进石缝里,指甲劈了半边,血顺着指根往下淌,他都顾不上疼。

总算摸到那株草。叶片对生,背面有细绒,正是他娘说过的样子。他小心翼翼地连根拔起来,揣进怀里,用胸口的热气护着,原路往下退。

快到山脚的时候,脚下一滑,连人带草滚下坡去,胳膊肘在石头上磕掉一大块皮,血珠子直往外渗。

他爬起来,第一件事是先摸怀里。还好,草没丢。

他正松口气,忽然听见林子里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,一声接一声,像拉风箱。借着闪电的亮光,他看见一双绿油油的眼睛,正从灌木丛里盯着他。

野猪。

许逸头皮一炸,转身就跑。野猪在后面穷追不舍,獠牙在雨夜里闪着寒光,蹄子踏得泥水四溅。他跑掉了一只鞋,脚底板踩在碎石上,疼得钻心,却不敢停,一口气跑出二里地,直到身后再听不见那呼哧声,才扶着树干,大口大口地喘。

雨还在下。他抹了把脸上的泥水,低头看看怀里,地龙草还好端端地揣着。

他咧咧嘴,不知是哭是笑地哼了一声,一瘸一拐地往家走。

回到家,天已经蒙蒙亮。他把地龙草熬进药里,端到李清风床前。李清风喝了一口,忽然顿住,放下碗,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

"这药里加了地龙草?"

"嗯。"许逸点头,"我后半夜上山采的。"

"下雨那会儿?"

"嗯。"

李清风沉默了。他重新端起碗,一口一口,把药喝了个干净。放下碗的时候,他忽然开口:"地龙草,三年生,叶对生,背有细绒,喜阴湿。你采的这株,年份足,药性没跑,是株好药。"

许逸愣住了:"李大哥,您懂药?"

李清风没接这话,只接着说:"地龙草性温,配黄连、半夏同熬,药性相冲,能让人腹胀如鼓。你往后记着,认药,不光是认得它长什么样,还得知道它跟什么搭、跟什么冲。这是采药人的本分。"

许逸听得眼睛发亮,凑过去:"那它跟什么搭最好?"

"当归、黄芪,同熬固本。"李清风看他一眼,"山阴的草性凉,山阳的草性温,同一味药,长的地方不同,药性也不一样。"

许逸一拍大腿:"怪不得!我娘说后山崖北面的地龙草比南面的壮实,我原以为是水多水少的事,闹了半天,是药性足!"

李清风顿了顿,又看了他两眼。

那两眼里的东西,跟先前不一样了。先前看他,像看一样东西,称斤论两。这会儿看他,倒像看一个活人。

许逸没觉出这些,他满脑子都是"山阴山阳""药性相冲"这些新鲜词儿,翻来覆去地咂摸,恨不得立马再上山挖几株回来试试。

那天夜里,许逸伺候李清风睡下,正要吹灯,李清风忽然开口:"你娘教过你认药?"

"教过。"许逸说,"我娘认得几十种草药,都是土法子,口口相传的。"

"土法子也是本钱。"李清风说,"好好认。认好了,兴许能换一场造化。"

"造化?"许逸一愣,"啥造化?"

李清风没再说话,闭上了眼。

许逸端着油灯站在那儿,站了好一会儿,才吹了灯,回自己屋躺下。

他琢磨着"造化"这两个字,翻来覆去,怎么也睡不着。他想问,又不敢问。一闭上眼,就是李清风那张冷脸,和他那句轻飘飘的话。

他越想越觉得,这人不对劲。一个被河水冲下来的伤客,说话冷得像冰,却句句都在点子上。认药的门道一套一套,连郎中都没他讲得透。这样的本事,搁在许家村,十里八乡也找不出一个来。他到底是干什么的?

许逸盯着黑漆漆的房梁,心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。

这个李大哥,来头不简单。

他这一想,就是一夜没合眼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674308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