货梯没有轿厢，只有一条焊接在墙上的铁梯通往地下。阿七踩上去，金属台阶在她脚下发出吱呀的呻吟声，但她走得很快，义体腿每一次落点都精准有力。
“武器库在地下二层。”她的声音从上方传来，带着回音，“本来新人没资格碰武器库，但你的任务特殊，破例一次。”
陈夜跟在她身后，左手扶着冰冷的铁栏杆，右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口袋里的解码器。那玩意儿从刚才开始就在微微发热，像一个沉睡的活物。
地下二层的空气比楼上更潮湿，混杂着机油、火药和某种说不清的化学药剂味道。头顶的日光灯管有几根坏了，剩下的也在拼命闪烁，把整个空间照得忽明忽暗。
阿七在一扇厚重的防爆门前停下，把手掌按在门侧的扫描仪上。一道红光扫过她的掌纹和皮下芯片，防爆门发出沉重的咔哒声，向内缓缓打开。
门后的空间大约有两百平米，四壁都是金属货架，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武器。手枪、冲锋枪、突击步枪挂在墙上，弹药箱堆叠在墙角，几套外骨骼装甲立在专门的支架上，关节处的液压杆闪烁着待机的蓝光。
但真正让陈夜停下脚步的，是房间中央那个独立的玻璃展柜。
展柜里躺着一把狙击枪，通体哑光黑，造型与传统枪械截然不同——它没有独立的枪托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整套精密的手臂连接装置，从握柄处延伸出数十条纤细的神经接口电缆，末端是银白色的金属触点。
“眼光不错。”阿七走到展柜旁边，指尖在玻璃表面划过，“M-77‘幽灵’型义体狙击枪，去年军工复合体‘灰烬工业’的原型产品，一共只生产了七支。这一支是我们在一次押运劫持中搞到的。”
陈夜凑近了些，透过玻璃仔细观察。这把枪的设计理念明显是为义体使用者量身定制——它的连接装置可以直接植入使用者的手臂，通过神经接口与大脑同步，瞄准、计算弹道、调整补偿，全部由生物芯片完成，反应速度比传统瞄准方式快零点三秒。
零点三秒。在赛博朋克的城市巷战中，这足够决定生死。
“但它有个问题。”阿七敲了敲玻璃，“需要至少C级的义体手臂才能承载它的后坐力和数据流。你的左臂是原装的，对吧？”
陈夜没有回答，只是盯着那把枪。他的右臂也是原装的，两条胳膊都没有经过任何改造。在这个时代，这意味着他是一个“残缺者”——无法接入大部分高端武器系统，无法安装战斗芯片，甚至连某些门禁系统都无法识别。
“我可以改。”他说。
阿七挑起眉毛：“临时改装？你知道植入一套C级义体需要多少钱吗？就算是最便宜的民用款，也要三万信用点。你有吗？”
“我没有钱，但我有别的。”
“比如？”
陈夜终于把视线从那把枪上移开，转向阿七：“我知道秃鹫帮在第九区的军火仓库位置。你们之前被截胡的那批货，应该还在那里，还没来得及转移。”
阿七的眼神变了。她右脸的钛合金面板指示灯急速闪烁了几下，那是她在快速运算和分析的表情。她盯着陈夜看了足足五秒钟，然后突然笑了一声。
“有意思。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“我说了，情报贩子那里买的。”
“情报贩子可不会告诉你这种级别的消息，除非你付了足够的代价。”阿七逼近一步，几乎贴着他的脸，“你到底是谁？”
“一个想往上爬的人。”陈夜重复了之前的回答，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。
两人对视了很久，最终阿七退后一步，从腰间掏出一把钥匙，插进展柜底部的一个隐藏锁孔。玻璃罩无声地向两侧滑开。
“这支枪归你了。”她说，“但你记住——如果你给我的情报是假的，或者你在任务中耍花样，我会亲手把你的脊椎抽出来当数据线用。”
陈夜没有回应这句威胁，而是伸手拿起了那把M-77。
比他想象的要重，大约八公斤左右，重心集中在连接装置的位置。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遍全身，那些神经接口的金属触点微微震动，像是在感应他身体的生物电流。
他把枪举起来，试着将连接装置贴合在自己的右臂上。虽然没有任何物理接口，但当金属触点接触到皮肤的那一刻，一阵微弱的刺痛感从手臂蔓延到肩膀，像是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神经末梢。
“它在尝试与你建立神经链接。”阿七在一旁解释，“但没有义体接口，链接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三。换句话说，你现在拿着它，就是一根稍微重一点的铁棍。”
陈夜把枪放下来，仔细端详着那些神经接口。它们呈环形排列，每一根都精细得像蛛丝，末端是微型的生物传感器。如果他能把这些接口植入自己的手臂，哪怕只是临时的外部接入……
“我需要一套外接神经桥。”他突然开口。
阿七愣了一下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外接神经桥。医用级别的，那种可以临时搭建体外神经回路的设备。”陈夜抬起头，眼神里有一种阿七从未在普通人眼中见过的笃定，“我记得第一区的地下诊所应该有存货。不需要手术植入，只需要在皮肤表面搭建临时通路，就能达到B级义体的数据吞吐量。”
“那是违禁品，管控等级比这把枪还高。”
“但你能搞到，对吗？”
阿七沉默了。她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，像是在看一件她从未见过的东西。二十二岁，纯种，无改造记录，却知道外接神经桥这种只有高阶改造人才会接触的设备。
“你还说自己是在边缘区长大的？”她问。
“边缘区也有聪明人。”
阿七摇了摇头，转身走向武器库角落的一个保险柜，输入了一串密码。保险柜打开，她从里面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盒，抛给陈夜。
陈夜接住，打开盒子。里面躺着一圈银灰色的柔性电路，薄如蝉翼，表面布满了纳米级的微型传感器。这就是外接神经桥，一种可以让普通人的神经系统暂时达到义体级性能的医疗设备。
“这东西价值十五万信用点，整个第七区可能只有这一个。”阿七说，“我本来打算留着自己备用。但你最好别浪费它。”
陈夜把神经桥小心地取出来，按照记忆中的使用方法，将它缠绕在自己的右臂上。柔性电路一接触到皮肤就自动吸附，像第二层皮肤一样紧密贴合，表面的微型传感器开始发出微弱的蓝光，一根根纳米纤维刺入毛孔，与神经末梢建立连接。
疼痛来得猛烈而突然。
像是有人把一整条高压电线塞进了他的血管，电流从手臂窜到脊柱，再冲进大脑皮层。陈夜咬紧牙关，额头的青筋暴起，汗水顺着脸颊滴落。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痉挛，指节发白，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。
“正常反应。”阿七在旁边看着，面无表情，“你的身体在排斥外来信号，等神经桥完成自适应就好了。大概三十秒。”
陈夜没有回答，因为他根本说不出话。那种疼痛已经不是单纯的肉体痛苦，而是整个神经系统被强行改写的感觉。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神经元在被迫接受新的信号通路，每一根神经纤维都在尖叫抗议。
二十五秒。
他的视野开始模糊，耳边响起尖锐的耳鸣。
二十八秒。
疼痛突然像潮水一样退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。
三十秒。
陈夜睁开眼睛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他的右臂上，那圈银灰色的神经桥已经变得近乎透明，完全融入了皮肤纹理，只有在特定的角度才能看到微弱的蓝光在皮下流动。
他再次举起那把M-77幽灵狙击枪，将连接装置的金属触点对准右臂。这一次，当神经接口接触到皮肤时，没有刺痛，没有排斥，而是像两块拼图完美契合在一起。
咔嗒一声轻响，连接装置自动锁死。
下一秒，陈夜的视野变了。
他的右眼视网膜上浮现出一层半透明的全息界面——风速、湿度、距离、弹道偏移量，所有数据实时滚动更新。他的瞳孔自动调节焦距，视线穿透了武器库的墙壁，看到了外面走廊尽头的一只老鼠，精确到了它身上的每一根毛发的抖动。
这就是义体武器的威力。
“感觉怎么样？”阿七问。
陈夜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慢慢移动枪口，瞄准了远处墙壁上一个硬币大小的锈斑。他的手指没有扣动扳机，只是感受着那种人与机器之间的无缝连接——他的心跳通过神经桥传入枪械的处理器，枪械的状态数据又反向流入他的感知系统，两者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共生关系。
“像是我身体的一部分。”他终于开口。
阿七看着他，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：“那就好。因为后天凌晨，你会需要它发挥出百分之两百的性能。”
陈夜把枪从手臂上拆下来，连接装置自动分离，发出轻微的泄气声。他把枪横放在膝盖上，手指抚过枪身上那一行几乎不可见的铭文：
M-77 “幽灵” — 灰烬工业 — 序列号007
七支原型枪中的最后一支。
他忽然觉得，命运这个东西，有时候比你想象的更加巧合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667425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