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50005407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74159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8) "第40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3884) "四月里,三府丈册汇齐。帝让毕自严先算一笔总账:京畿三府,册载田土一千零四十万亩,实丈一千三百六十万亩,多出三成。毕自严报数的时候,声音有些发干:"陛下,这三成,就是二百多年来,从赋上漏出去的。"帝说:"漏出去的,朕要一亩一亩追回来。追回来,不是加赋,是让该交的交。"他顿了顿:"先别声张。等山东、河南丈完,朕一起看。"毕自严应了,退下时,在门槛上绊了一下。他扶住门框,回头看了帝一眼。帝正低头翻那本清苑的账册,没有抬头。

四月,京畿春旱。麦苗在田里蔫着,帝在文华殿斋居祷雨。清丈的塘报一封一封进京,与黄册对不上,越对越离谱。帝把案上两摞纸推给毕自严看:"一本是清丈量出来的,一本是黄册记着的。你信哪本?"

毕自严翻了半晌:"信丈出来的。"

"那黄册,留着做什么?"

毕自严答不上来。帝说:"调后湖的册子看。看看这两百多年,朝廷到底存了些什么。"

调册的人,依的是旧制。洪武年间定下的规矩,黄册十年一造,册凡四份,一上户部,余三存布政司、府、县;上户部者册面黄纸,谓之黄册,年终进呈,送后湖东西二库庋藏。每年命户科给事中一人、御史二人、户部主事四人釐校讹舛。崇祯四年正是大造之年,帝便依这个班底,命户科给事中宋可久领衔,御史二人、户部主事四人随行,打着釐校新册的旗号下南京。密旨另有一道:后湖的册,抽三省的出来,与州县白册对;对不上的,记下来。

四月末,宋可久一行到了南京。进太平门时,三山街的市声正闹,绸缎庄、米行、书坊,一街的幌子。宋可久没有停,径直往太平门外去。后湖在城外,湖面阔,水是浑的,岸边立着界桩,寻常人近不得。这是洪武年间就划下的禁地,百姓不得至。管库的老库吏姓陈,六十多岁,撑一条小划子来接人。船到湖心,他指着水中央一片洲:"大人,东西二库,就在洲上。册子堆了二百多年,库房加了一回又一回。"

洲上的库房一溜排开,门板上包着铁皮,铜锁都有拳头大。老库吏开了东库的门,一股潮气混着樟木味扑出来。库里木架到梁,一册一格,密密麻麻,册脊上贴着年月。宋可久随手抽出一本,万历四十八年造,某府某县,封皮黄纸,翻开是四柱式:旧管、新收、开除、实在。

"拿白册来对。"宋可久说。

主事们抱来州县送解的白册。一页一页对下去,对到第三本,宋可久把两本册子并排摆着,不说话了。黄册上写着该县丁口一万四千,白册上是九千七;黄册田亩六万,白册四万二。两本册子,说的不像一个县。

老库吏在旁边添茶,添完也不走,蹲在门槛上看他们翻册。宋可久问他:"库里的册,都这样?"

老库吏笑了一下:"大人,这库里的册,十本有九本,是抄上一届的。"

"抄?"

"造册的差事,在县里是书手包着。十年一造,书手挨家挨户收造册钱,收完了,把上一届的册子换张封皮,粮长名字改两个,就交了。县里省事,书手挣钱,上头要的只是有册。"他指了指架子深处,"那边有几格,天启元年到如今,没人动过。潮气大,六七月要晒晒,晒不及的,就烂在库里。"

老库吏领他们看库后的空地。地上铺着竹席,一卷一卷的册子摊着晒,日头底下,纸页泛黄,风一掀,哗哗地响。宋可久走近,见几本册子已经晒得翘了边,纸脆得一碰就碎。老库吏捡起一本,小心合上:"每年五六七月,择晴日晒册。库大册多,晒不过来。晒不到的,就烂。去年烂了一格,抬出去烧了两天。"他顿了顿:"大人,太祖建这库的时候,天下刚定,册子一造出来,就是朝廷的命根子。如今……"他没说下去,把册子放回席上,压了一块砖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661776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