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50005404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74159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8) "第37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3586) "除夕前一夜,雪落得很密。

帝在乾清宫,把密折匣打开,一封一封地看。徐光启的,报历法进度,报神机局岁铸之数;孙元化的,报登莱海防,报火器工匠名册;郑芝龙的,报海贸,报船队;史可法的,报陕西民情;毕自严的,报账,报那还差着的百万两。看完,他忽然问:"崇焕,安置得怎么样?"王承恩答:"东厂的回话,袁先生已到广东原籍,安置在旧宅,闭门读书,不与外事。路上,逆党的人在良乡、涿州都设了卡子,见有人护送,没敢动手。"帝说:"让东厂的人,远远看着就行。别惊动他。"他顿了顿:"朕的账,还欠他一笔。等朕算清了,再跟他算。"最底下,压着那本辽东兵马册,崇焕的笔迹,一营一营,写得密密麻麻。帝的手,在册面上停了一下,没有翻开,又合上了。

王承恩端了热茶进来,搁在案角。茶汤的热气,在灯下袅袅地升。帝忽然问:"王承恩,崇焕当年对朕说,五年复辽。朕当年不信,后来更不信。可朕如今信了。"王承恩问:"陛下信他能复辽?"帝说:"朕不信五年复辽。朕信五年,能把大明的账理清。账理清了,辽,迟早要复。"他锁上匣子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雪,无声地落着,把宫墙染成一片白。他忽然说:"十四年。"王承恩没听懂:"陛下说什么?"帝说:"没什么。"他顿了顿:"明年开春,清丈田亩的人手,该派下去了。天下的账,朕要从地里,一亩一亩地重新算起。"窗外,更鼓敲过三下。雪,还在落。北边,边墙工地的灯火,在雪夜里明明灭灭;西边,宁塞城的塘报,正连夜驰向京师,流贼已陷宁塞。

正月的雪化尽了,风还是硬的。乾清宫檐角的冰溜子滴了一夜,天亮时,阶前砖缝里钻出第一茬青芽。

十九日,流贼陷保安的塘报和入觐官员的名单,前后脚进了京。帝把摊报压在案角,先看名单。今年入觐的两司官,四十七人,保定知府排在头里。帝合上名单,对王承恩说:"传。文华殿。"

殿里站了半圈人。阁臣、九卿、科道,后头是入觐的府县官,靴子上还沾着进京的路土。帝没有客套,直接点保定知府:"贵府田亩几何?"

保定知府躬身:"府属一十六州县,册载田土……"他顿了一下,"二百一十余万亩。"

帝说:"朕没问册载。朕问实有。"

殿里静了。保定知府张了张嘴,答不上来。帝又点清苑知县:"你是附郭,你县实有田几何?"清苑知县头埋得更低:"臣……臣到任两年,册上七万二千亩。"

"到任两年,问不出一个数?"帝把手边一本黄册往前推了推,"这册子,是万历四十八年造的。里头写的也是七万二千。二十年,一亩没多,一亩没少。你们信?"

没人敢答。角落里一个按察司佥事轻声嘀咕:"祖宗成法,二百余年如此。"帝耳朵尖,目光扫过去:"祖宗成法,是量出来的,不是抄出来的。洪武二十年,太祖遣国子生武淳等分行州县,随粮定区,区设粮长四人,量度田亩方圆,次以字号,悉书主名及田之丈尺,编类为册,状如鱼鳞,号曰鱼鳞图册。那时候,一亩是一亩。"他顿了顿,"后来的人嫌量地累,改成抄册。抄了一百多年,就把天下抄成了一本糊涂账。"

帝站起来,走到墙边那张舆图前,手指点在保定府的位置:"三年前,朕头一回上朝,问天下田亩几何,满朝没人答得出。朕当时想,是朕问得急。如今看,是账烂了。账烂了,就从地里重新量。万历六年,张居正丈量天下,限三载竣事。祖宗有例,朕今日照办。"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661774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