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50005389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74159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8) "第20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3675) "初六,雪停了。诏狱的墙上结了冰,铁栏上挂着一层白霜。
崇焕坐在草垫上,面前摆着纸笔。辩冤疏写了一半,搁下了。他这几日想明白了一件事:辩,是辩不清的。城外的兵还等着他,城里的流言等着他死,辩赢了字,辩不赢人心。他蘸墨,另写,写的是辽东兵马虚实。宁远、锦州、山海关,各有多少兵,多少饷,谁可倚,谁不可用,谁贪而怯,谁勇而躁,一营一营地写。写完一页,吹干,压在褥子底下。狱卒每日进来送饭,见他总在写,不敢看,放下碗就走。有一回,狱卒多问了一句:"督师,您写这些做什么?"崇焕说:"写给人看的。人看不看,是人的事。"狱卒没听懂,退了出去。崇焕把笔搁在砚上,砚里的墨,冻了一层冰。
乾清宫那边,三路查证的人,都回来复命了。
毕自严先到。他抱着核饷司的账册,在殿外候了小半个时辰,靴子上的雪化成水,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湿。帝让他进来,他叩首,呈上条陈:崇焕自督师以来,粮饷出入,逐笔核对,虚冒有之,通敌无涉。帝看了,搁下,问:"虚冒多少?"毕自严答:"宁远一镇,查出二万七千,已在追缴。粮饷与敌营,无一线往来。"帝点点头,又问:"那二万七千,是谁冒的?"毕自严说:"将弁坐支、空额、火耗,层层盘剥,非一人一事。臣已开列名单,拟行追比。"帝说:"追。追回来的,补京营月粮。账,记核饷司。"毕自严叩首领旨,退出时,袍角带起一阵风,把殿角的炭火吹得明灭了一下。
锦衣卫的查证随后送到。崇焕勤王途中的行程,一城一城对过:十月二十九出山海关,十一月初十抵蓟州,哪日到抚宁,哪日次永平,哪日入广渠门,逐日逐处,与塘报、与沿路驿站的号簿严丝合缝。没有一天,没有一处,能与敌营沾边。锦衣卫指挥使在条陈末尾附了一行小字:勤王途中,崇焕于抚宁、永平、迁安、丰润、玉田各留兵设防,共留兵若干,皆有塘报可查。帝看到这一行,停了一下。留兵设防,是把家底拆开堵窟窿的做法,若他真与敌有约,何必把兵拆散?
东厂番子也查回来了。茶馆里那个卖布的中年人,是三天前从一个出城贩货的商人嘴里听来的。那商人,口音夹生,北边来的,出了城就没再回来。番子顺藤摸瓜,又查出两个传话的,一个挑水的,一个卖炭的,都是听了那商人的话,再添油加醋转述。流言的根,在城外。王承恩把条陈呈上,帝看了,说:"口音夹生,北边来的。这流言,是跟着敌骑一起来的。"他顿了顿:"朕知道是谁放的了。"
三份查证,并排放在御案上。帝一份一份看过去,看得很慢。王承恩立在旁边,看见帝的手指在"查无实据"四个字上停了一下,又移开,落在崇焕留下的那摞旧密折上。三年来,宁远筑城、五年复辽、杀文龙之后请罪、勤王路上报行程,一封一封,笔迹都认得。帝忽然问:"王承恩,你说,一个人若真想通敌,会把兵拆散堵窟窿?会连战俱捷?会连箭都拔了再打?"王承恩答不上来。帝自己说:"他不会。他会留着一支完完整整的兵,等敌人来收。"他合上密折:"传旨。明日平台,召韩爌、钱龙锡、周延儒、毕自严,还有锦衣卫指挥使。袁崇焕,也召。"
初七,平台。
崇焕被带上来时,身上还是那件干净的囚衣。他在殿中跪定,抬头,看见帝坐在上面,案上摆着三摞文书。帝没有绕弯子,先让毕自严念账册结论,再让锦衣卫念行程核对,最后是东厂关于流言出处的条陈。殿里很静,只有念文书的声音,一声一声,像秤砣落地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661760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