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50005388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74159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8) "第19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11081) "十二月初一,朔,雪。

召对前,帝对王承恩说:"今日,朕要下旨,拿袁崇焕。"王承恩手里的拂尘顿了一下,没敢抬头。帝说:"满城的人要他的命。与其让流言杀了他,不如让朕的诏狱关着他。你记住:诏狱里,不许任何人动他一根指头。查证的折子出来之前,他就是朕的人。"王承恩低低应了一声:"奴婢,记住了。"他退下时,听见帝在身后又说了一句,声音很低,像是对自己说的:"史书上的那个朕,等不到查证。朕等得到。"

崇焕入宫时,天还阴着,宫道上的雪被踩得咯吱响。他走得很稳,靴子一下一下踩在雪上,像在丈量什么。他以为又是议战守。满桂也被召来了,肩窝的伤没好利索,走路时左肩略低。祖大寿随崇焕入见。

帝先问满桂伤情,又问崇焕城外军情。崇焕一一对答。殿里炭火烧得旺,君臣问答,与往日无异。忽然,帝停住了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问:"崇焕,有人告你,与敌有约。"殿里一静。炭火爆了一声。崇焕抬起头:"臣无约。"帝说:"有人说,你在宁远,与敌酋有书信往来。"崇焕说:"臣若有约,广渠门外那一仗,臣不会打。"帝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崇焕跪在地上,腰背挺直。帝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最后他说:"朕信你。可满城的人,不信。"他站起来,背过身去:"锦衣卫。"校尉从殿外涌进来,当廷按住崇焕。崇焕没有挣扎,只抬起头,喊了一句:"臣的兵,还在广渠门外!"帝没有回头。祖大寿站在殿角,浑身发抖,牙齿咬得咯咯响,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,指节发白。满桂站在另一边,脸绷得像一块铁,他张了张嘴,到底什么也没说。

崇焕被押出平台,雪落了他一身。他忽然回头,看了一眼乾清宫的方向,什么也没说,跟着校尉走了。

当夜,王承恩去了诏狱。他站在牢门外,没有进去,隔着铁栏,说:"袁督师,陛下让奴婢带一句话:查证的折子出来之前,督师在这里,比在外头安稳。"崇焕坐在草垫上,没有抬头,半晌,说:"臣,谢陛下。"王承恩又说:"督师有什么话,奴婢可以带上去。"崇焕想了想,说:"请转奏陛下:广渠门外的兵,是陛下的兵。臣不在,他们也是。"王承恩应了,退出。他走在雪地里,忽然觉得,这个人的话,和他在乾清宫听见的那些话,不一样。

消息传出去,两日之内,请诛崇焕的疏子堆了一案。有说通敌的,有说杀文龙擅权的,有说他引敌胁和、将为城下之盟的。高捷又上了一道,语气更急,催着"速正典刑,以安人心"。帝一份没批,全部留中,传旨:刑名之事,待核饷司与锦衣卫查结再议。疏子压在通政司,堆成小山。有给事中在值房外候旨,候到天黑,只等来一句"留中",悻悻而去。帝把高捷那道折子拿在手里,掂了掂,对王承恩说:"你看,催朕杀人的,永远比催朕查案的急。"王承恩没敢接话。

帝赐满桂酒馔,命他总理关宁将卒,营安定门外。满桂接了旨,半晌,说:"陛下,臣不会统关宁的兵。臣只会杀敌。"帝说:"那你就统着他们去杀敌。"满桂没再说话,叩首退出。他走出宫门,雪已经下大了。他站在雪里,看着广渠门的方向,骂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。他身后,亲兵牵过马来,他翻身上马,肩窝的伤扯了一下,他皱了皱眉,没有吭声。他清楚,这道旨意,是把关宁两万铁骑塞进他手里,也是把袁崇焕的命,押在他满桂的肩上。他不想要这个押,可他没得选。他先去了广渠门外。关宁营的哨兵见了他,横着枪,不让进。满桂勒住马,没有发火,在营门外喊:"我满桂,奉旨总理关宁将卒。你们认得袁督师,我认得。我不进你们的营,我就在安定门外扎营。你们的粮,我去给你们要。你们的仗,你们自己打。"营门里没有声音。满桂拨马就走,走了几十步,身后传来一声喊:"满帅,袁督师,还回来吗?"满桂没有回头:"回不回来,不是我说了算。可你们的刀,得给敌人留着。"他回到安定门外扎营,一夜没有睡。他手下的兵不解,问他为什么对关宁兵这么客气,他说:"他们不是兵,他们是袁蛮子的命根子。袁蛮子下了狱,这根子不能断。断了,辽东就完了。"

诏狱在锦衣卫衙门深处,阴冷,潮湿,墙皮一块一块地剥落。崇焕被推进去时,狱卒给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囚衣,褥子也比旁的牢房厚一层。狱卒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崇焕坐在草垫上,四下看了看,要了纸笔。狱卒为难,报上去,上头传话:给。他先写了一道辩冤疏,写了一半,搁下。他忽然觉得,辩,是辩不清的。他蘸了蘸墨,另铺一张纸,写信。信是写给祖大寿的。他写道:吾受国恩深重,死无所恨。惟辽东十万将士,十年血战,名节不可堕于一旦。汝若念吾,毋令关宁之兵,落于贼手。写罢,他吹干墨,折好,压在草垫底下。他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送出去。他只知道,大寿那个脾气,若没人拉住,会出事。

初三夜里,关宁营里没有一个人睡得着。崇焕下狱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营。有人蹲在火堆边,把枪缨子一根一根捋直,捋完了又拆开;有人摸着马脖子,不说话。祖大寿坐在帐里,面前摊着舆图,舆图上是宁远、锦州,还有山海关。何可纲进来,坐在他对面:"总兵,明天,怎么办?"祖大寿说:"你听外头的兵怎么说?"何可纲说:"他们说,督师没了,咱们是没娘的孩子。"祖大寿把舆图一卷:"那就回家。回宁远。"何可纲看了他很久,说:"回家,就是反。"祖大寿说:"反?谁说的反?咱们是回自己的地方,守自己的城。朝廷要杀督师,城上的人要砸咱们,咱们还留在这里做什么?"何可纲没有再劝。他知道,劝不住了。

初四,出事了。

祖大寿率所部万五千人,东溃。何可纲跟着他。溃兵一出营,京师城头就炸了锅,塘报一路报进宫。帝正在看折子,听完,手里的茶盏落在案上,滚到地上,碎了。他站起来,又坐下,问:"到哪里了?"王承恩答:"已过通州,向山海关去了。"帝闭上眼。他忽然想起,史书上,就是这些日子,祖大寿东溃,满桂战死,孙承宗追到山海关。他睁开眼,声音有些哑:"朕绑了一个人,丢了一支军。若这支军投了敌,朕就是亡国之君。"

他连夜召孙承宗,密谕问策。承宗在通州回奏,说得很直:"大寿危疑已甚,又不肯受满桂节制,因讹言激众东奔,非部下尽欲叛也。当大开生路,曲收众心。辽将多马世龙旧部曲,臣谨用便宜,遣世龙驰谕,其将士必解甲归。"帝看完奏,心里松了一线,批了一个字:可。

承宗遣都司贾登科赍手书追谕大寿,又令游击石柱国驰抚诸军。贾登科在遵化以东追上溃兵。大寿见了他,没有拔刀,也没有下马。他说:"你回去告诉皇上:麾下卒赴援,连战俱捷,冀得厚赏。城上人群詈为贼,投石击死数人。所遣逻卒,指为间谍而杀之。劳而见罪,是以奔还。当出捣朵颜,然后束身归命。"贾登科还想再劝,大寿已打马而去。石柱国追上前,溃兵们持弓刀相向,都流着泪喊:"督师既戮,又将以大炮击毙我军,故至此!"石柱国一人一骑,拦不住,追不上,只好回报。

帝听完回报,在乾清宫站了很久。他忽然说:"崇焕的信。"王承恩一怔。帝说:"他在狱里写了信。取来。"压在草垫底下那封信,被送进乾清宫。帝展开看了,看了两遍,递给王承恩:"送去。给大寿。"王承恩接过信,迟疑了一下:"陛下,狱中手书,送与东溃之将,若传出去……"帝说:"传出去,就说朕取的。"王承恩不再问,躬身退下。走到门口,帝又叫住他:"崇焕在狱里,还说过什么?"王承恩想了想,说:"狱卒报:袁督师每日要纸笔,写一阵,歇一阵;送饭进去,他吃得慢,一口一口,从不见他骂人,也不见他叹气。昨夜他吹了灯,狱卒听见他在黑暗里,念了一句什么,听不清。"帝听完,半晌,说:"去吧。"王承恩退下,轻轻带上门。他听见帝在门里,把什么东西搁在案上,搁得很轻。

信送到祖大寿手里时,溃兵正驻扎在山海关以西。大寿把信看了,看完,没有作声,把信折好,揣进怀里。他妻子左氏掀帘进来,看着他说:"督师待你不薄。你带着兵跑了,督师在狱里,还惦记着关宁的名节。你要对得起谁?"大寿低着头,半晌,说:"传令:扎营,待命。谁也不许再往东走一步。"当晚,他在灯下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。信纸上有几处被水洇过的痕迹,像是写的时候,墨里落了什么东西。

帝又拜满桂为武经略,尽统入卫诸军,赐尚方剑,催他出师。满桂接了剑,没有立刻叩首,他说:"敌劲援寡,未可轻战。"传旨的中使站住,说:"武经略,圣意已决。"满桂把尚方剑掂了掂,说:"剑,臣领了。什么时候出师,臣自己看。"中使还要催,满桂已经转身进了帐。他站在帐里,把剑放在案上,看了很久。这把剑,他不想用,可他知道,由不得他。

初五,孙承宗移驻山海关。

关门自溃兵过境,城里被劫掠了一通,商铺罢市,城门紧闭。承宗到的那日,没有先进城,先绕着关城走了一圈,回来对守将说:"关城十六里,卫城两里。敌在关内,关城无险可守,卫城连着关城,踩着墙就能上来。传令:连夜筑墙,横亘关城,墙上开炮眼,炮要能平着打出去。城里的水不够,一昼夜,凿井一百口。"守将们面面相觑,承宗说:"办。出了事,我顶着。"当晚,关门内外,火把通明,凿井声、夯土声,响了一夜。溃兵留下的乱兵,被收编巡街;混进城里的细作,被巡骑拿了几个。人心,就这么定了下来。

南海子行营,消息传到时,皇太极正在灯下看舆图。他听完,放下笔,问:"他们的皇帝,问过袁崇焕没有?"斥候答不上来。皇太极坐了一会儿,说:"朕以为,他会先问一问。"他重新拿起笔,在舆图上圈了一个圈,圈住的是良乡:"传令:四出取粮。城里的戏,咱们插不上手,城外的地,朕要踏遍。"帐外,号角声低低地响了一回,随即又归于沉寂。

雪下了一夜。入夜,帝出了乾清宫,往诏狱的方向走。他走得很慢,靴子踩在雪上,咯吱咯吱。王承恩在后面撑着伞,不敢问。走到诏狱的墙外,帝站住了。墙很高,里面黑着,只有一盏灯,从铁窗里漏出来。他站了很久,雪落满了他的肩头。他忽然想起史书上那一行字:三年八月,磔崇焕于市,兄弟妻子流三千里,天下冤之。他对自己说:这一回,不会了。他转身往回走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:"密折查证的结果,三日之内,给朕。"王承恩说:"查到的,都是他无罪的证据。"帝没有接话,继续往前走。雪,越下越大了。

墙里头,崇焕坐在灯下,对着那道写了一半的辩冤疏。他搁下笔,吹了灯。黑暗里,他忽然想起三年前,平台召对那天,他说"五年复辽"时,皇帝的眼睛亮了一下。他闭上眼,等着天亮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661759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