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50005387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74159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8) "第17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10524) "十八日,雪停了。风还刮,刮得九门城楼上的旗哗啦啦响,像有人一夜没睡,在撕什么。
崇焕的牌子是十七日夜里递进去的。帝在乾清宫召见了他。崇焕入殿时,甲胄卸在了宫门外,身上是那件跟了他一路的旧官袍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殿里烧着炭,炭气混着御馔的油气,他站定,叩首。帝没有让他立刻起来,先看了他一会儿。这个人比三年前瘦了,两鬓有了白丝,眉骨上添了一道新疤,大约是路上磕的。帝解下自己身上那件貂裘,让人给他披上:"卿一路辛苦。城外的兵,够吃几顿?"崇焕答:"到京师,粮草朝廷发过两批。再给十天,臣能撑到正月。"帝又问战守策。崇焕说:"敌骑利野战,不利攻坚。臣请凭城列阵,与满桂诸军互为犄角。敌攻一门,他门夹击。京师城高池深,只要城外的兵不散,城就破不了。"帝点了点头,又问:"卿要什么?"崇焕想了想,说:"粮,饷,还有一样,臣不敢说。"帝说:"说。"崇焕叩首:"臣要陛下的信。城外的兵,为信而战。"帝看了他很久,说:"粮饷,朕给。信任,朕也给。"崇焕再拜,退出。出了宫门,他就听见东北方向传来闷雷一样的声响。那是马蹄。成千上万的马蹄。他翻身上马,对何可纲说:"回去。列阵。"
崇焕回营时,天已黑透。他连夜传令:广渠门外,依城列三营,前锋祖大寿,中军何可纲,他自己在后阵。命令传下去,营里一片铁器响,没有人说话,只有马在打响鼻。当夜,帝遣内侍分赴九门,赐酒肉犒守军。德胜门城楼上,守军捧着酒碗,手冻得通红,碗里的酒冒着热气。有人喝了一口,说:"这酒,是宫里的味儿。"旁边的人接话:"宫里的味儿,也是拿命换的。"城楼下,敌营的火光,一里一里铺着,望不到头。
十八日午后,塘报进兵部值房:敌骑数万,自通州分道西来。顺义城外,大同兵、宣府兵与敌前锋遭遇,战败。满桂、侯世禄收拢败兵,且战且退,向都城而来。帝得报,遣官出城慰劳,犒金万两,命满桂、侯世禄俱屯德胜门外。使者到营时,满桂正蹲在道边给马裹蹄铁。他站起来,盔甲上还沾着顺义城外的泥,接过旨,说:"屯就屯。德胜门,名字吉利。"他身后,五千骑在风里勒着缰绳,马嘴边全是白沫,有十几匹马背上空着,鞍还在,人没了。侯世禄站在一旁,宣府兵的旗号丢了大半,他一张脸灰着,半天,说了一句:"满帅,对不住。我的兵,跑了八天,腿软。"满桂没接这话,只拍了拍他的肩:"歇一宿,明儿我打头阵。"
夜里,满桂没有睡。他坐在营门口,把白天收拢的败兵一个一个看过去,看一个,点一个名。点到第八百多个的时候,天亮了。他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雪,对亲兵说:"走。列阵。"他身后,大同兵一个挨一个站起来,有人把枪缨子捋直,有人往嘴里塞了一口冻硬的干粮,没有人说话。
十九日夜里,京郊的火光连成一线。敌骑大营到了。城里的狗一夜叫到天亮,叫得人心里发毛。
二十日天亮,号角声从北边贴着地皮滚过来。德胜门外,满桂列阵,侯世禄列左翼。城楼上,徐光启一夜没合眼。两门西洋炮架在垛口后,炮身用油布盖着,油布上凝了一层霜。他亲自掀开油布,摸了摸炮膛,对炮手说:"头一炮,药减二成。打远处那杆黄旗。"炮手是京营里挑出来的,手有些抖。他填药,装弹,举火。轰的一声,整座城楼都震了一下,灰土簌簌往下落,梁上的灰挂子断了一根。弹丸越过两军头顶,落在敌骑队中,掀翻几匹马,敌阵骚动了一下。城上守军齐声喝了一声彩。徐光启没有喝彩,他盯着炮手:"第二炮,药照旧。等他们冲近了再打。"
敌骑没有等。他们先冲了侯世禄的左翼。宣府兵跑了八天,马瘦,人更瘦,敌骑一冲,阵脚就松了,先是两翼往后缩,接着整面阵往后退,兵器和旗号丢了一地。侯世禄拔刀砍了两个逃兵,拦不住。满桂在右翼看得真切,啐了一口:"宣府的兵,喂不熟的鸭子!"他催马,率本部独前,迎着溃下来的乱兵往上顶。两军撞在一起,刀矛相击,雪地上红了一片。满桂的刀劈开一个缺口,又劈开一个,他身后,大同兵咬着牙往上填,一步不退。敌骑的箭像雨一样落下来,满桂的盔上钉着三四支,他不躲,只往前冲。
城楼上,徐光启喊:"放!"第三炮出膛。这一炮,装药装得急了,炮口压得低,弹丸擦着己方阵头顶飞过去,落在满桂军阵后沿,轰的一声,掀翻一杆旗,砸倒七八个人。满桂的马被惊得立起来,他肩窝里钻进一片弹片,血顺着甲缝渗出来。他晃了晃,没落马,反手把旗从土里拔起来,往地上一杵:"都不许退!城上的炮打自己人,是城上的事;谁退,是我满桂的事!"他的亲兵冲过来,不由分说把他拖进瓮城。他一路骂:"老子还能打!你们拉老子做什么!"瓮城门在他身后合上,他靠着门洞的砖墙,喘了两口气,低头看了一眼肩窝,骂了一声,自己撕了条袖子,把伤口勒住。门外,他的兵还在打。他听着刀兵声,捶了一下墙。
误伤的消息和炮响一起传进乾清宫。帝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说:"炮是好炮。人,还要练。"王承恩应了声。帝又说:"传徐光启:城上的炮,从明日起,轮班练放,练到准了为止。账,记在神机营的名下。"这句口谕,后来成了神机局的由头。那是后话。徐光启在城楼上接到口谕,老泪差点下来。他伏在垛口上,看着城下那片翻涌的人马,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在登莱造炮的日子。那时候,朝廷上下没有一个人肯听他说炮。如今,皇帝在等他的炮准。
广渠门外,另一路敌骑也到了。崇焕列阵,祖大寿统前锋。敌骑三次冲阵,祖大寿三次顶回去。第一次,他带三百骑从斜里插进敌阵,把敌骑的冲锋队形拦腰截断;第二次,他索性下马步战,把阵脚钉在一条冻沟前;第三次,他铁甲上钉着四五支箭,浑不在意,抹一把脸上的血,对身后喊:"关宁的兵,从宁远跑到北京,走了半个月,不是来给城上的人看热闹的!"鏖战竟日,双方互有杀伤。崇焕在阵后督战,一支流矢射来,钉在他的护心镜上,箭杆颤了颤,他拔下来,扔在地上,连眉头都没皱。日头偏西,敌骑鸣金收兵,缓缓退去。城头上观战的人密密麻麻,有人喊"关宁兵好样的",也有人压着嗓子嘀咕:"追了一路,追到城下来了。"
收兵回营,崇焕一营一营地走。伤兵躺在草席上,有人哼,有人不哼。他走到一个断了腿的老卒跟前,蹲下,看了看那人的腿,对何可纲说:"记下,伤兵先送进城。"老卒睁开眼,认出他,哑着嗓子说:"督师,城上的人,说咱们是贼。"崇焕给他掖了掖被角:"你打的是仗,不是给城上的人看的。"他站起来,走了几步,又回头:"把这话,传给全营。"当夜,他写了密折,报战况,报军心,最后写了一句:城上之谤,臣当之;城下之兵,陛下用之。帝看了,搁了很久,只批了一个字:知。
当夜,敌骑没有再来攻城。斥候回报:敌大营南移,屯于南海子。京师的围,没有解,却也没有破。城下到处是尸体,有敌兵的,也有明军的。满桂的部卒摸黑收尸,一边收一边骂城上的炮。崇焕遣人给满桂送了一包伤药,满桂扔在地上,转头又让亲兵捡了回来。他捏着那包药,半天,说了句:"袁蛮子这个人,打仗是把好手,做人,不会做人。"
南海子外的高阜上,皇太极勒马,远远望着北京城头稀疏的火光。他对代善说:"城打不下来。朕也没想打下来。"代善不解。他说:"朕要的是他们的皇帝,看见朕站在他的城下。看见了,议和的门,就开了。"代善问:"明国的皇帝,肯议和?"皇太极笑了一下:"他不议,他的大臣会议。他的大臣不议,他的流言会议。"他拨马回营,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城墙。城墙在雪光里泛着灰白,像一道冻住的河。他在心里把这道河,量了一遍又一遍。
二十三日,平台召对。崇焕、祖大寿、满桂俱入见。满桂进殿时,袍子底下还缠着布。帝问伤,满桂二话不说,解开衣带,把肩窝的伤亮出来。伤口没有包扎利索,布条上洇着血,翻开的皮肉还看得见弹片的棱角。帝探身看了看,半晌,说:"老将军,受屈了。"满桂系好衣带,瓮声瓮气:"陛下,臣不怕受伤。臣怕的是,伤好了,没仗打。"帝赐酒一觥,满桂一饮而尽,用袖子一抹嘴,退到一边。祖大寿站在他旁边,自始至终一句话没说,只把两只手攥得骨节发白。
轮到崇焕。帝问他守城方略,崇焕对答,条理分明。末了,崇焕叩首:"陛下,臣之兵,自宁远昼夜兼程,士马疲敝。臣请入城休整数日,再出城决战。"殿里一静。帝看着他,没有立刻答话。他知道史书上这一问一答。史书上,这一句"不许",成了崇焕的催命符。他也知道,此刻若放两万关宁兵入城,城里的流言会把他们都淹死。他开口,声音很平:"卿在城外,朕才安心。"他解下案上那件貂裘,赐给崇焕,又赐御馔:"卿且城外休整。粮草,朕连夜发。"崇焕接过貂裘,手停在半空。他忽然有些明白,又有些不明白。他叩首:"臣,领旨。"退到殿角时,他看了祖大寿一眼,大寿也看他,两个人谁也没说话。
同日,兵部尚书王洽下狱。锦衣卫到兵部值房拿人时,王洽正伏在案上看调兵册子,值房里的灯还亮着。他搁下笔,把册子合上,整了整衣冠,跟锦衣卫走了。路过廊下,他回头看了一眼值房的门,门楣上那块"本兵"的匾,还是他上任那年挂的。新署部事的左侍郎申用懋在门里站着,两人对望了一眼。王洽说:"册子都在案上,第三摞是勤王兵的调拨,你接着办。"申用懋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帝在乾清宫听到王承恩的回报,沉默了一会儿,说:"传旨锦衣卫:王洽好生看管,不许用刑。功罪,朕会查。"王承恩应了。他跟着帝两年,听得出这句话的分量:陛下要保这个人。
夜里,帝坐在乾清宫,面前摊着塘报:敌屯南海子,游骑四出,良乡、固安、香河一带,焚掠不绝。他看了很久。他知道史书上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他抬起头,对王承恩说:"他们不会攻城了。"王承恩问:"那他们做什么?"帝说:"换一种刀。不见血的刀。"窗外,雪又落下来了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661757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