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50005386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74159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8) "第16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11069) "十一月初六,满桂到了。
大同总兵,率五千骑,是第一支赶到京畿的勤王兵。满桂是蒙古人,幼年入中国,家在宣府。五十七岁了,脸上的刀疤一道叠一道,说话瓮声瓮气。他进城见驾,跪在平台,朱由检问:"卿能战否?"满桂顿首:"陛下,臣不会说话,只会杀敌。"朱由检让人赐酒一觥,满桂一饮而尽,叩首退下。他出宫时,守门的锦衣卫看见这个老将的鞍辔上全是泥浆,马肚子上的毛都让汗结成了绺。帝命他与宣府总兵侯世禄分屯三河、顺义,互为犄角。满桂没说什么,打马就走。他不习惯站在城里,他的地方,在城外的雪地里。
他带来的兵,就在德胜门外扎营。营里有个老卒,是跟了他二十年的,一边喂马一边嘟囔:"总兵,俺们从大同来,走了八天,马都瘦了。"满桂走过去,踹了他一脚:"马瘦了能跑,人怂了不能打。喂饱了,睡觉。"老卒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吭声。满桂站在营门口,望着东北方向。他打过宁远,守过锦州,知道关外的敌人是什么成色。他摸了摸腰间的刀,刀鞘上缠着一圈旧布,是当年宁远城破围时,一个战死的旗兵塞给他的。他把刀按了按,转身进帐。
同日,宣、大、保定兵相继入援。昌平总兵尤世威提兵五千防顺义,后来敌势迫近,帝命他回镇护陵。兵部尚书王洽的值房里,灯亮了三夜。征天下镇巡官勤王的诏书是他拟的,山西、山东、河南的兵都在路上,天津的漕船连夜起锚。他摊开一张大图,一支笔在图上圈了又圈:满桂,顺义;侯世禄,三河;尤世威,昌平;保定兵,广宁门;密云兵,东直门。圈完了,他搁下笔,看着图上那个写着"京师"的圆圈,半天没有动。可他自己心里清楚:远水,解不了近渴。
朝中已经有人议论了。有人在他背后说,敌入蓟镇,是本兵调度乖张。有人引嘉靖旧事,说世宗皇帝斩了一个丁汝夔,边将为之震悚。这些话,王洽都听见了。他没有辩,只是把值房里的灯,又拨亮了一分。灯花爆了一下,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。他知道,兵部尚书这个位子,从来都是替罪的位置。他坐上去那天,就明白了。
十一月中旬,帝召对廷臣。王洽捧着调兵册子,一条一条地报:宣大兵已至顺义,保定兵已过易州,山东兵正在渡河。他报完,殿里静了一会儿。礼部侍郎周延儒出班,声音不高:"本兵备御疏忽,调度乖张。虏自入塞以来,十余日,未闻一军与战。臣恐京畿之民,先寒了心。"殿里又是一静。检讨项煜接着出班,说得更直:"世宗朝,斩一丁汝夔,将士震悚,强敌宵遁。今日之事,陛下当有以振之。"
朱由检坐在御座上,没有立刻说话。他看见王洽的额角渗出汗来,顺着乌纱帽的边,一滴,落到地上。他记得史书上,就是这一回召对之后,王洽被下了狱,第二年瘐死狱中。他收回目光,说:"王洽,卿且办事。调兵的事,朕看着。功罪,等虏退之后,朕一并算。"王洽伏地叩首,声音发颤:"臣,领旨。"周延儒退回班中,低着头,谁也看不见他的脸。
朱由检望着殿外,心里把周延儒方才的话又过了一遍。这个人,句句都在点他的穴。他知道,历史上的崇祯,就是被这一句一句的话,送上了杀人的路。他按住心里的火,对自己说:朕不是他。朕有密折,朕有核饷司,朕会自己查。
十一月初八,帝召前大学士孙承宗。同日,吏部侍郎成基命入阁预机务。
孙承宗六十七岁,罢官居高阳三年,布衣入朝,袍子洗得发白。廷臣争着请召他,说这个老头子,是天启年间督师辽东、筑起关宁锦防线的人,满朝武将,一大半是他提拔的。承宗入见,平台召对。帝问方略。承宗说:"臣闻袁崇焕驻蓟州,满桂驻顺义,侯世禄驻三河,此为得策。守三河,可以沮西奔,遏南下。"帝问:"卿如何为朕保护京师?"承宗答:"当缓急之际,守陴人苦饥寒,非万全策。请整器械,厚犒劳,以固人心。"帝说:"卿不须往通,其为朕总督京城内外守御事务。"承宗出宫,当夜周阅都城,从西直门走到东直门,又从东直门走回来,五鼓而毕。他走过每一座城楼,摸过每一处垛口,心里默默地数:这一段该加炮,那一段该添兵。天亮时,他站在朝阳门城头,风吹起他花白的胡子,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,自己第一次出关督师的那个清晨。
第二天夜半,忽然传旨:守通州。
承宗没有迟疑。他从东便门出城,只带二十七骑。城门刚开一条缝,他催马就冲了出去。道上有两骑坠了马,一骑不见了踪影,到通州城下,只剩二十四骑。通州守军见一队人马趁夜而来,城门半开,喊着不许近前。承宗勒马,在风雪里喊:"孙承宗,奉旨守通州。"门者将信将疑,举着火把照了照,照见一张老脸,两道白眉,一身旧官袍。门者问:"阁老在高阳种地,你是哪个?"承宗从怀里摸出敕书,扔上去。门者看了半天,城门这才开了。
入城,保定巡抚解经传、御史方大任、总兵杨国栋都在。承宗上了城头,第一句话问的是仓:"通州的粮,还有多少?"解经传答:"足支三年。"承宗点了点头:"好。守住了粮,就守住了京师的心。"他连夜遣游击尤岱以骑卒三千赴援京师,又发密云兵三千营东直门,保定兵五千营广宁门。他自己,站在通州城头,望着京师方向。通州是漕运的咽喉,大运河的粮,从天津上来,先到通州,再进北京。这座城,比遵化要紧,比三屯营要紧。他在心里默念:这一次,不能再让粮断了。
通州城里,马蹄声一夜未歇。
袁崇焕是十月二十九日夜里出的宁远。
那天夜里,他正在灯下看一份蓟镇的塘报,看到一半,手就停住了。他放下塘报,对中军何可纲说:"点兵。精骑二万,前锋总兵祖大寿统领。今夜就走。"何可纲问:"督师,粮草?""边走边筹。朝廷的粮,会来。"
关宁铁骑出城时,天刚亮。两万匹马踏在冻土上,蹄声像滚雷。祖大寿骑在马上,回头望了一眼宁远城,城头的大旗在风里翻卷。他低声骂了一句什么,催马赶上队伍。他祖大寿在辽东打了二十年仗,头一回,是追着敌人往西跑。这滋味,不好受。
路上,崇焕做了个让祖大寿看不懂的决定:每到一城,留兵。抚宁留八百,永平留一千二,迁安留六百,丰润留八百,玉田留一千。祖大寿终于忍不住了:"督师,两万人分出去五千,到京师还剩下多少?敌人在前头,咱们把兵一城一城撒下去,是去勤王,还是去撒种?"
崇焕没有回头:"京畿各城皆空。不留兵,敌一城一城地拿,咱们到了北京,后路就断了。北京要的是援军,不是一个光杆督师。"
祖大寿不再说话。他知道督师的脾气,也知道督师心里压着什么。五年复辽,是督师在平台对皇上立的军令状。如今敌人绕过关宁锦,破墙而入,这道军令状,已经成了罪状。他闷头催马,马蹄踏碎路边的薄冰,冰碴子溅起来,打在靴筒上。
十一月初十,袁崇焕抵蓟州。蓟州兵备参政徐从治出城迎接。春天蓟州兵变,这个人单骑登城,一声"给三月粮"喝散了哗卒。崇焕问他:"蓟州兵几何?"从治答:"在册九千,实额三千,新募一千五。粮,够吃四十天。"崇焕说:"够了。守城,够了。"
当天,帝的温旨到了:袁崇焕尽统诸道援军。发帑金犒将士。崇焕接旨时,手有些抖。他对何可纲说:"皇上把天下的兵,都交给我了。"何可纲说:"督师,那就把这仗打赢。"崇焕没有接话。他望着蓟州城外的官道,官道尽头,是京师。他忽然想起三年前,自己从这条道上往辽东去,皇帝在平台问他:五年,能否复辽?他说:能。如今他回来了,带着两万铁骑,和身后的敌人。
十二日,敌至蓟州城下。崇焕列阵城外,准备迎战。敌不攻。
侦骑回报:敌分两路,绕城而西,直趋通州、京师。
崇焕站在城头,看着敌军绕城的烟尘,脸色铁青。他算错了。他以为敌人千里入塞,必先拔蓟州这个京师的左翼门户,与他决战;他算准了敌人会在蓟州城下停下来。可敌人没有停。皇太极不跟他打。皇太极要的是:你袁蛮子要么弃城追我,要么坐在城里,看着我兵临北京城下。
"追。"崇焕说。留三千兵守蓟州,徐从治统之。余部全军西进。
此时,京中已有流言:袁崇焕纵敌深入,坐视京畿糜烂。流言从茶馆传进部院,从部院传进宫墙。有人说他通敌,有人说他拥兵自重,有人说他故意放敌人进来,好逼朝廷议和。朱由检听到王承恩的密报,手里的笔停了一下。他记得史书上,就是这些流言,加上一桩真假莫辨的反间计,把袁崇焕送上了刑场。他也记得,那个崇祯,听见流言的时候,"颇闻之,不能无惑"。他按住心里那个想要怀疑的声音,说:"传密谕给袁崇焕:朕信卿。卿只管打。另:密折查证,凡涉崇焕通敌之语,一条一条记下来,朕要实据,不要流言。"
王承恩应了,又问:"陛下,外面已经有人递折子,请撤崇焕兵权,以满桂代之。"
"留中。"朱由检说,"仗还没打,先撤帅,那是把刀子递给敌人。"
天越来越冷。十一月中旬,大雪。崇焕军昼夜兼程,士卒裹着破毡,马匹嚼着冻硬的草料,有冻死的人,有倒毙的马,没有人停下来。行军途中,崇焕接到了两道旨意。一道是温旨,褒他驰援神速,发帑金犒军;一道是密谕,六个字:朕信卿,速来。崇焕把密谕贴身收了,没有给任何人看。只有何可纲注意到,督师从那以后,催马催得更急了。可军中也有人低声嘀咕:咱们从宁远跑到北京,敌人也跑到北京,这算勤王,还是算护送?话传到崇焕耳朵里,他没有发作,只对祖大寿说:"回营传话:再有人嚼舌根,军法从事。有劲,留着砍人。"
十七日,大军抵京师东郊,营于广渠门外。
崇焕下马,望着城头的火光。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离开北京的那个晚上,他在平台对皇帝说的那四个字:五年复辽。如今他回来了,带着两万铁骑,和身后的敌人,一起回来了。城头上,隐约看得见人影走动,那是守城的兵。他忽然觉得,那道城墙,比三年前高了许多。
他对何可纲说:"去递牌子。臣袁崇焕,请见陛下。"
何可纲应了一声,打马往城门跑去。崇焕站在雪地里,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。他身后,两万将士正在扎营,铁器碰撞的声音,叮叮当当地响了一夜。他解下马鞍,自己动手喂马,马嚼着豆料,呼出的白气扑在他脸上。他在马脖子上拍了拍,说:"老伙计,到家了。"
城头上,朱由检站在城楼里,望着东北方向绵延的火光。他对王承恩说:"他们都到了。"
"谁?"
"袁崇焕。还有皇太极。"
他顿了顿:"朕等的两个人,都到了。传旨:九门加意巡守。德胜门外的雪,怕是要被马蹄踏化了。"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661757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