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50005385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74159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8) "第15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10212) "十一月初三,天亮之前,遵化城外的号角就响了。
号角声是贴着地皮滚过来的,一声接着一声,像潮水。城上的守军一夜没合眼,听见号角,有人把长枪握紧了,有人反而松了,靠在垛口上喘气。城下,后金兵推着牌车往城墙根下冲。牌车是破口之后连夜赶的,厚木板蒙着牛皮,箭射不透。车到墙下,云梯一架一架搭上垛口。守军用叉子顶,用砖头砸,用滚油浇。梯子翻了,人摔下去;后面的又涌上来。城墙中段有一处豁口,是去年秋雨泡塌的,用土袋堵着,土袋被炮火轰开,敌兵就从那个豁口往里钻。
王元雅在北城楼,把各门守将都遣了回去。他下了三道令:一,垛口不得空人,轮班歇,歇人不歇垛;二,粮库由何天球亲自看着,发粮记簿,一粒不许乱;三,城破之前,谁也不许提"退"字。守将们领命去了,脚步声在城道上橐橐地响。他扶着垛口往下看,云梯的影子在雪光里晃,一架,两架,像是长在墙根下的树。
城上的人没有退。遵化的兵,缺饷四个月,可当敌人真到了墙根底下,那些瘦得脱了相的守军,一个挨一个,堵在豁口上,用长枪捅,用刀砍,用牙咬。有一个老卒,枪断了,抱着一个敌兵滚下城墙,再没有上来。王元雅在城楼上看着,忽然觉得,这城里的兵,比他想的要硬。可惜,硬,挡不住饿。他想起户部那封"无银"的回文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封回文,现在还压在他的案头,纸都黄了。
李献明在东门。他手里没有刀,只有一根守军塞给他的叉子。他帮着抬滚木,一个守军被箭射中,倒在他脚边,他接过那人手里的叉子,顶翻一架云梯。梯子上的人摔下去,压倒底下两个。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灰,怀里那本账册硌着胸口,硬硬的。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:这笔账,带回北京去。他忽然笑了一下,账,怕是带不回去了。
东门还是破了。先登的敌兵翻过垛口,城上乱作一团。李献明被挤到墙角,叉子早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。他靠着墙,把怀里的账册又往怀里塞了塞。一个敌兵冲过来,他扑上去抱住那人,滚下城头。城下,雪还在下。
城破的消息传到北城时,王元雅正在城楼里。他听完,没有动,对身边的亲兵说:"替我看着,别让贼兵糟蹋了粮库。"然后他走下城楼,回到巡抚衙门。他洗了手,换上朝服,戴上乌纱帽,对着铜镜,把衣领正了正。镜子里的人,须发花白,眉间有一道常年皱出来的竖纹。他朝着京师的方向,端端正正叩了四个头,站起身,把腰带系紧,悬在梁上。他上任五个月,没修成一段墙,没补足一份饷,临了,把自己还给了这座城。
何天球死在西门。死的时候,怀里还揣着那本粮账,账上最后一笔写着:十一月初二,发守城军士口粮,人各二升。徐泽死在衙门前,他上任才七天,城里的人还认不全。武起潜死在鼓楼下,他本该三个月前就离任,一直候着交代。城破之日,遵化城里,后来再没有人能说清死了多少人。只有雪,下了整整一夜,把城里的血都盖住了。
同日,塘报进京。十一月甲申,大清兵入遵化,巡抚都御史王元雅、推官何天球等死之。
塘报是夜里到的。兵部值房的人不敢压,连夜送进宫。王洽跟着进了宫,跪在乾清宫外,一跪就是半个时辰。朱由检让他进来,他进来时,膝盖上的雪还没化。他伏在地上,只说了一句话:"遵化失守,臣调度无方,请陛下治罪。"朱由检看着他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身影,想起这个人掌兵部两年,核饷、查虚兵、修武备,桩桩件件都是实心办的。他叹了口气:"起来。城丢了,再治你的罪,城也回不来。去把勤王的兵催快些。"王洽叩首退出,走出殿门时,靴子踩在雪上,咯吱咯吱地响。朱由检望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个人的脊梁,比两年前弯了一些。
朱由检看完塘报,手按在案上,很久没有说话。案上还摊着一份密折,核饷司报畿辅察核官库的名单,李献明三个字,墨迹还没干透。他认得这个名字。保定推官,奉核饷司之命察核官库,密折名册上有他,密折里报过三笔账,笔笔清楚。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,自己站在万岁山上的雪地里,想着这座城要亡,亡在一本查不清的账上。如今,查账的人,死在查账的路上。
"他的账呢?"朱由检问。
王承恩说:"城破之后,无人带出。"
朱由检沉默了一会儿:"传旨:遵化殉难诸臣,王元雅、何天球、徐泽、武起潜、李献明,赠恤存记。乱平之后,一一议叙。李献明,恤典从厚。"
王承恩应了,又问:"陛下,沿边墩台无一举火,此事,查不查?"
"查。"朱由检说,"核饷司会同兵部,查沿边烽燧虚实。该修的地方,一笔一笔记下来。这个账,朕记着。"
十一月初四,又一道塘报进京,封皮上沾着血。
山海总兵官赵率教,战没于遵化。
赵率教是十月底接到塘报的。那时破口的消息刚到关门,他正在校场看兵丁放铳。他听完军报,没有回衙,直接传令:点精骑,备三日干粮,随我入援。副将劝他等齐兵马,他说:"等齐了,遵化也没了。"当天夜里,他率三千精骑出关门,昼夜兼程。
他是老将了。辽东起家,前屯卫城是他率三十八名家丁收复的,招流亡五六万,屯田练兵,满手的老茧。与满桂并称良将,宁锦一役,他守锦州,守了二十四天。他这辈子,没打过败仗,也最怕听见两个字:弃城。
三昼夜,他从山海关赶到三屯营。人马俱疲,马嘴边全是白沫。三屯营城上,蓟镇中协总兵朱国彦按着垛口看他。朱国彦认得他,两个人在城上城下对望了一会儿。朱国彦在城上喊:"赵总兵,三屯营城小粮少,容不下两支兵。你兵马精,往西去,遵化要紧。"
赵率教没有争。他勒马,朝城上抱了抱拳,率军向西而去。他身后,三屯营的城门始终没有开。他部下有人骂了一句,他没回头。他只知道,遵化,比三屯营要紧。
十一月初四,赵率教抵遵化城外。城已破了。城外是散乱的人影,有溃兵,有难民,还有纵横的敌骑。他拔出刀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将士:"我受国恩三十年,今日死得其所。诸君,随我来。"三千骑冲进敌阵,像一把刀插进水里。他连斩数骑,一支流矢射来,正中他的咽喉。他堕下马,再没有起来。三千骑,一军尽没。雪地上,红了一片,又让雪盖住。
塘报送进乾清宫时,朱由检正在看地图。他听完,手里的笔停在半空,一滴墨落在遵化两个字上,洇开。他放下笔,问:"率教,哪里人?"
"陕西。"
"陕西。"朱由检重复了一遍。他想起来,史书上写这个人:辽东起家,前屯卫城是他率三十八名家丁收复的,招流亡五六万,屯田练兵,与满桂并称良将。史书上也写着:崇焕杀文龙,甫逾三月,大清兵入塞。率教驰援,三昼夜抵三屯营,战于遵化,中流矢阵亡,一军尽没。他记得太清楚了。清楚到,他早就知道这个日子。知道归知道,真听到塘报的那一刻,他的喉咙还是紧了一下。
"传旨:"朱由检说,"赵率教赠恤,赐祭,立祠。恤典,从厚。"
十一月初六,塘报又至。三屯营破。蓟镇中协总兵朱国彦,偕妻张氏,自缢死。
三屯营的城,是初六日破的。破城前三天,副将朱来同带着家小,夜里从西门溜了。第二天,朱国彦在城头点名,点出一个副将的空缺。他没有声张,只让人写了一张榜,把朱来同和跟着逃走的几个将领的名字,一个一个写在上面,贴在通衢的墙上。榜文最后一句是:城存与存,城亡与亡。
他把积攒的俸银五百两、衣服器具,全数分给部卒。部卒跪了一地,没人肯接。他一个一个拉起来,说:"拿着。城破了,你们总得有条活路。我不走,我要对得起这面印。"他把总兵印解下来,用袖子擦了擦,端端正正放在案上。
初六日,敌兵临城。城破。朱国彦换好冠带,朝着京师方向端端正正稽首,回到内衙,悬梁自尽。他的妻子张氏,在他身后,也悬梁自尽。那张榜还贴在通衢的墙上,敌兵入城时,风一吹,哗啦啦地响。有人看了一眼榜上的名字,那上面,没有一个是朱国彦。
消息传到京师,朝堂炸了。
四天,三座城。先是遵化,再是率教,再是三屯营。兵科给事中们连夜递折子,一拨人说蓟辽总督刘策失守边墙,该逮;一拨人翻出旧账,说本兵王洽调度乖张,该换。有人甚至引了嘉靖朝的旧例,说世宗皇帝斩一个丁汝夔,边将震悚,强敌宵遁。这话传到乾清宫,朱由检把折子看了,一份没批。他记得史书上的结局:刘策下狱论死,王洽瘐死狱中,袁崇焕凌迟。这一回,他不打算让任何人死在这些折子底下。他提笔,在通政司的封皮上批了两个字:留中。
"王承恩,"他说,"从今天起,弹劾封疆大吏的折子,都转到核饷司,会同锦衣卫查实。查得实的,朕办;查不实的,朕连问都不问。朕要的是实据,不是人头。"
乾清宫里,朱由检把三份塘报并排放在案上。遵化,率教,三屯营。四天,三座城,两员大将,一城官吏。他把手按在塘报上,指节发白。他忽然有些明白,历史上的崇祯,为什么会在城破的那一天,写下"任贼分裂朕尸,勿伤百姓一人"。因为这一座一座的城,都是这么没的。他没说话,只是站着,站了很久。
"王承恩,"他说,"袁崇焕,到哪儿了?"
"回陛下,密折说是已过玉田。明日,可抵蓟州。"
朱由检点了点头。他回到案前,提笔,给袁崇焕写了一道密谕,只有几个字:"遵化、三屯营皆陷,率教战殁。卿速来,勿轻进,勿浪战。朕在城上等你。"
搁笔时,窗外雪已停了。他忽然想起什么,又问:"徐光启的炮,安好了?"
"回陛下,徐侍郎亲自督安,德胜门、广渠门,各两门西洋炮,今日午后已架好。试放了一响,声震屋瓦。"
"够他们喝一壶的。"朱由检说。
他望着东北方向。史书上,德胜门外的炮声,还有十四天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661755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