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50005383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74159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8) "第13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8940) "六月,海上的信比塘报先到。
袁崇焕的密折,薄薄两张纸,字写得急。朱由检在灯下读了三遍,读到最后一句时,手停住了:
"还镇,以其状上闻,末言:文龙大将,非臣得擅诛,谨席藁待罪。"
双岛。
六月初五,袁崇焕以阅兵为名,泛海抵皮岛以西的双岛。毛文龙来会,两人燕饮,谈至夜分。毛文龙不疑,袁崇焕也不露。席间,袁崇焕劝他归乡养老,毛文龙抚须大笑:
"向有此意。但惟我知东事,东事毕,朝鲜衰弱,可袭而有也。"
袁崇焕举杯的手停了一下,又稳稳地送回去。
次日,邀文龙观将士射。幄外伏甲,文龙至,部卒不得入。袁崇焕先问从官姓名,多是毛姓。文龙说:"此皆予孙。"崇焕笑,转身对众人说:"尔等积劳海外,月米止一斛,言之痛心。受我一拜,为国家尽力。"众皆顿首。
然后他转向毛文龙,脸上的笑收了。
"文龙,你有十二斩罪,知之乎?"
"祖制,大将在外,必命文臣监。尔专制一方,军马钱粮不受核,一当斩。尔奏报尽欺罔,杀降人难民冒功,二当斩。每岁饷银数十万,不以给兵,月止散米三斗有半,侵盗军粮,三当斩。擅开马市于皮岛,私通外番,四当斩。部将数千人,悉冒己姓,五当斩。辇进京师,拜魏忠贤为父,塑冕旒像于岛中,六当斩。"
他一条一条数下去,声音不高,帐里却静得能听见海风。毛文龙起初还强辩,听到"拜魏忠贤为父"一条,叩头不能言,只喊:
"袁公!袁公饶命!"
袁崇焕顿首,向京师方向一拜:
"臣今诛文龙以肃军。诸将中有若文龙者,悉诛。臣不能成功,皇上亦以诛文龙者诛臣。"
遂取尚方剑,斩之帐前。
出帐,谕将士:"诛止文龙,余无罪。"
明日,具牲醴拜奠。袁崇焕对着毛文龙的灵位,下了泪:
"昨斩尔,朝廷大法;今祭尔,僚友私情。"
分其卒二万八千为四协,以文龙子承祚、副将陈继盛、参将徐敷奏、游击刘兴祚主之。收敕印、尚方剑,令继盛代掌。还镇,奏上,附清单一份:东江实兵,合老稚四万七千,兵不能二万,妄设将领千员。
朱由检看完,很久没有说话。
毛文龙,仁和人。天启元年,镇江,袭杀后金守将,一夜成名。自此开镇皮岛,挂将军印,赐尚方剑,岁糜饷数十万,报功十之八九是假的。这个人,朱由检知道得太清楚了。史书上写他,只有四个字:跋扈难制。
可史书上也写着,他死之后,刚过三个月——
"陛下,"王承恩轻声说,"袁督师擅诛大将,朝野必有议论。老奴斗胆,请陛下示下。"
"议?让他们议。"朱由检说,"传旨:暴毛文龙罪,布告天下。袁崇焕杀贼有功,优旨褒答。"
王承恩叩头退下。朱由检独坐了一会儿,提笔写了一道密谕,发往登莱:
"东江四协,饷随兵走,月月清核。岛将名册,孔有德、耿仲明、尚可喜三人,另册登记,动静皆报。"
他搁下笔,望着窗外。夏天的宫墙,蝉声聒噪。他记得史书上那行字:文龙既死,甫逾三月,大清兵数十万分道入龙井关、大安口。
三个月。他只有三个月。
朝堂上的议论,果然没有断。
先有言官上疏,说袁崇焕专杀,目无朝廷;再有给事中翻出旧账,说毛文龙开镇八年,无尺寸之功,杀之何惜。两拨人吵成一团,朱由检一概留中。只有一次,温体仁在召对时淡淡说了一句:
"袁督师能杀毛文龙,可见关外无人敢掣其肘。陛下倚之,宜专;防之,亦宜密。"
朱由检看了他一眼,没有接话。他想起这个人后来做的事:八年阁臣,排挤异己,把朝廷搅成一锅粥。他忽然明白,有些人的每一句话,都是在替自己铺路。
七月,塞外的密报开始不对了。
王承恩布在蓟镇口外的眼线,是几个走边地的皮货商人,一月一报。这一月,报上来的只有一行字:
"哈喇慎三十六家,岁饥。插汉虎墩兔破其部,掳掠甚众。诸部有北投之意。"
朱由检心里一沉。哈喇慎,即朵颜三十六家,受朝廷抚赏多年,是蓟镇口外的缓冲。袁崇焕去年还把他们召到边地,亲加抚慰,诸部听命。可去年冬,朝廷为了省钱,撤了广宁及蓟镇塞外诸部的赏赐。
"王承恩,朕问你,"朱由检说,"去年革赏,是谁的主意?"
王承恩跪下:"是户部会同兵部议的,说塞外诸部抚赏糜费,陛下御批准。"
"朕批的。"朱由检说,"朕批的。"
他沉默了很久。那时候他刚登基,满脑子是账本,觉得几十万两抚赏银花在塞外,不如省下来补饷。他忘了,有些银子,是买不来的。
"传旨户部:蓟镇塞外诸部抚赏,照万历旧例,即日恢复。"
毕自严连夜进宫,跪在乾清宫,没有起身:
"陛下,抚赏岁费不赀,户部实在挤不出来。商税刚起,核饷未清……"
"挤不出来,就挤。"朱由检说,"这笔银子,比蓟镇十万兵还值钱。"
可晚了。
八月,西南塘报:总兵官侯良柱、兵备副使刘可训,击斩奢崇明、安邦彦于红土川,水西贼平。朝中人人道喜,朱由检却高兴不起来。西南的兵,十年才腾得出来;东北的窟窿,一天都等不得。
同月,密报:哈喇慎诸部与后金通使,已非一日。九月,插汉虎墩兔拥众至延绥红水滩,乞增赏未遂,纵掠塞外。九月末,王承恩的商人眼线带回一个消息,朱由检听完,站了半夜:
"后金大汗皇太极,会蒙古诸部贝勒于辽河,杀牛盟誓。所部合蒙古兵,号称十万。工具、云梯、牌车,日夜打造。声言西征大汉。"
"西征插汉……"朱由检念了一遍,忽然冷笑,"好一个西征大汉。"
他太清楚这条路了。绕过辽西,借道蒙古,从蓟镇薄弱处破墙,直扑京师。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:崇祯二年十月戊寅,大清兵入大安口。
他连夜召韩爌、王洽。韩爌老了,半夜进宫,喘得厉害。朱由检把密报递给他,韩爌看了半晌,说:
"陛下,虏若犯蓟,蓟镇空虚,何以御之?"
"蓟镇巡抚王元雅,朕已密谕:沿边各口,龙井关、大安口、喜峰口、马兰峪,加筑墩台,增兵瞭望。"
"蓟镇兵,缺饷四月,刚刚哗过。"王洽说,"增兵,兵从何来?饷从何来?"
王元雅的回奏,五天后到。朱由检看了,没有批。奏上说:蓟镇边墙,倾圮者十余里;沿边墩台,十废其七;守台军士,月粮积欠,多已逃散。请帑修边,请兵补戍,请饷养士,三条请了三条,户部一条也拨不出。
"朕的旨意,到不了边墙上。"朱由检把奏折合上,"朕的钱,也到不了边墙上。"
他提笔,给袁崇焕写了一道密谕:
"塞外诸部,尽附东虏。虏若借道入蓟,卿当如何?"
袁崇焕的回奏,十天后才到:
"臣在宁远,虏若西来,必先犯关宁。关宁不动,蓟镇自可固守。陛下但饬蓟镇严备,勿忧。"
朱由检把回奏看了三遍,没有批。他知道袁崇焕不信敌能越关而西,因为他把全部心血都押在关宁锦防线上。他也知道,史书上,正是这道防线,被皇太极轻轻绕过。
他不能告诉袁崇焕:朕知道,因为朕读过史书。
袁崇焕的密折,又来了。这一封说的关外:祖大寿驻锦州,何可刚驻宁远,赵率教守关门,三将分防,铁骑在册二万。又说,吴襄之子吴三桂,年十八,已随父出塞演武,骑射出众,将门之后,可用。
朱由检看到"吴三桂"三个字,笔停了一下。他记得这个名字。多年以后,山海关前,这个人会把大明的江山,卖给关外的敌人。他用,也要防。
他批了一句:"将门子弟,先练三年,再议擢用。"
九月,杨镐弃市。
西市口,监斩官捧旨宣读,十七年前的萨尔浒败将,今日终于偿命。围观的人挤得水泄不通,有人叫好,有人摇头。朱由检没有去看。他坐在乾清宫,听着远处隐隐的喧嚷,对王承恩说:
"杨镐的账,十七年才算清。朕的账,一天都拖不得。"
十月底,塘报进京。
朱由检拆开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塘报放在案上,手按着,声音很稳:
"十月戊寅,大清兵分道破龙井关、大安口,入塞。"
乾清宫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。王承恩腿一软,跪了下去。朱由检没有看他。他站起来,走到殿门口,望着东北方向。天边压着铅云,风里带着初冬的寒气。
他记得,史书上,京师戒严,是十一月壬午朔。他记得,德胜门外,关宁铁骑赶到,是那一年的冬天。他记得,那一年,北京城下,雪很大。
他转身,回到案前,提笔,给袁崇焕写了一道密谕。只有六个字:
"虏入矣,速来。"
写罢,他搁下笔,轻声说:
"王承恩,传旨:京师九门,即日起戒严;天下镇巡官,星夜勤王。"
"陛下……"
"朕知道。"朱由检说,"该来的,终究来了。"
窗外,风卷着枯叶,扫过丹陛。朱由检站在平台檐下,像四个月前那样,看着天。只是这一次,他等的不是春雷,是雪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661751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