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50005382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74159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8) "第12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8619) "三月,遵化的塘报进京,八百里加急,封皮上插着鸡毛。

朱由检拆开,看了两遍,手按在案上,没有动。

蓟州兵变。蓟镇兵缺饷四月,鼓噪围了巡抚衙门,把顺天巡抚王应豸围在遵化城里。兵备参政徐从治单骑驰入,登城大呼:给三月粮,各归汛地,否则击汝。众兵应声而散。

塘报后半,朱由检看了第三遍:

"巡抚王应豸置毒饭中,欲诱而尽杀哗卒,诸军复大乱。"

"兵都散了,他还要杀人。"朱由检说,"蓟镇是京畿门户。门户的兵,在造朝廷的反。"

"传旨:巡按方大任,查蓟镇饷银,一查到底。"

方大任查了一个月。查出来的东西,朱由检看了一夜。王应豸克饷,账上有名有姓:虚报兵额,吞没月粮,火耗加派,层层扒皮。蓟镇兵册上两万七千,实额不到一万八。

"论死。"朱由检批了两个字,又问,"蓟镇欠饷几个月?"

毕自严半夜进宫,跪在乾清宫,声音发哑:"回陛下,蓟镇自去年十月起,月粮未发。徐从治许的三月粮,是借的商银,尚欠两万。"

"钱呢?"

"户部,没有钱了。"

毕自严从袖中摸出一本册子,摊开:"陛下,太仓岁入,万历六年尚四百五十余万;如今连年加派、蠲免、拖欠,实收不到三百万。辽东四镇,岁费四百八十万。蓟镇、宣大、陕西、山西,还要吃饭。陛下,这账……"

他停住了,没有说完。朱由检替他说完:

"这账,怎么算都是亏。"

第二天,朱由检御文华殿,召九卿议饷。

殿里安静。朱由检开门见山:"蓟镇的饷,朕发。朕从内帑发十万,先补两个月。但朕把话说在前头:内帑不是无底洞,朕的银子,也有数。"

殿里嗡的一声。有人立刻出班:"陛下,内帑是天子之藏,非万不得已不可轻动。蓟镇之饷,当由户部设法……"

"户部有法,朕就不必坐在这里了。"朱由检说,"毕卿,你说。"

毕自严苦笑:"户部实收三百万,辽东已支四百八十万,陛下,臣就是把账本吃了,也变不出银子。"

礼部侍郎周延儒这时出班。他跪下去,声音不高,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:

"臣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关门昔防敌,今且防兵。宁远哗,饷之;锦州哗,复饷之;如今蓟州又哗,再饷之。各边且效尤。"

殿里一静。朱由检看了他一会儿:"卿谓何如?"

"事迫,不得不发。"周延儒说,"但陛下当求经久之策,不当求一时之安。"

朱由检点了点头。这个人的话,句句说在他心坎上。他忽然有些明白,历史上的崇祯,为什么会一步一步,把这个人放进内阁。

"经久之策,朕有。"朱由检说,"三条路。"

"一,核饷。袁崇焕清查关外,岁省百二十万。省下的银子,一两不挪,补真兵之饷。二,商税。户部已议:关税每两加一钱,八关岁增五万;南京宣课司增额,芜湖设税。御史监收,定额张榜,不设中使。三,海路。郑芝龙报水,首期白银已在北上途中。"

他顿了顿:"从今年起,天下不加田赋。陕西的饥民,加不得了;天下的百姓,也加不得了。辽东的窟窿,朕从这三条路里找。"

殿里又嗡的一声。户科给事中第一个跳出来:

"陛下,商税是祖制所轻!太祖定制,商税三十取一,过者以违令论。万历年间矿税之祸,殷鉴不远。如今重开商税,臣恐东南之民,先于辽东而乱。"

"万历之祸,祸在中使,不在商税。"朱由检说,"朕的税,御史监收,定额张榜。朕把话放这里:谁借税发财,朕砍谁的头。"

那人还想说,朱由检抬手止住:"朕不是与诸位商量,朕是告知诸位。户部具奏,年内施行。"

散朝后,周延儒走在最后。朱由检叫住他:

"周延儒,你说经久之策。朕问你,经久之策,除了节流,还有什么?"

周延儒站住,想了想,说:"开源。臣闻商税之利,不在多征,在流通。货畅其流,税自然厚。"

朱由检看了他一会儿:"你这话,朕记下了。"心里补了一句:也记下了你这个人。

四月,兵部、户部联衔奏请裁并驿站,说天下驿站糜费,岁省可数十万。

朱由检把折子压了三天。第四天,召韩爌、毕自严、王洽到文华殿。

"驿站的折子,朕不批。"他说。

三人面面相觑。王洽先说:"陛下,驿站糜费是实,裁并亦是节省之策……"

"王卿,你算过没有?天下驿站,驿卒几何?"

"……不下数十万。"

"数十万人,靠驿站吃饭。裁了驿站,这数十万人吃什么?"朱由检说,"陕西的贼,是饿出来的。朕不能亲手再造几十万饿民。"

毕自严小心地说:"陛下,裁驿之议,历来有之……"

"历来有之,历来有祸。"朱由检说,"朕的密折里,陕西驿卒已有人私通流贼。驿卒今日为驿卒,明日无饭可吃,后日便是贼。这个账,朕算得过来。"

三人退出后,朱由检独坐了一会儿。他知道,史书上,崇祯二年四月甲午,裁驿站。银川驿卒李自成,就在那一刀之下,失了饭碗。

他把那个名字咽了回去。谁也说不出口。

闰四月,福建的海路密报进京,随报到的,还有两万两白银。

银箱抬进户部大堂那天,毕自严亲自验看。银锭成色不一,有官铸的,有洋锭,边缘带着海风的潮气。他拈起一锭,对着光看了看,忽然想起弟弟毕自肃的遗书。

"这笔银子,"毕自严说,"补蓟镇前欠。徐从治借的商银,先还上。"

朱由检知道后,只说了一句:"海上的钱,比账上的钱快。朕要的,就是快钱。"

同月,兵部叙春秋两防功,袁崇焕加太子太保,赐蟒衣。恩典与清查并至,关外将门,一时无话。

五月,日食。

初二这天,朱由检在文华殿。礼部侍郎徐光启带着钦天监的官员候在殿外。日食时刻,徐光启依西法预推:顺天见食二分有奇。钦天监按大统历推的,时辰差了两刻。

日食过,徐光启推算的分毫不差。朱由检当场切责钦天监官,又看了徐光启递上来的奏疏:请造象限大仪六、万国经纬地球一、望远镜三,开局修历。

"望远镜?"朱由检问。

"西洋之器,可以望远。"徐光启说,"用于海防,可察敌船于数十里外;用于历法,可测星象。臣与西士罗雅谷等,已议修历之法。"

朱由检批了"准"字,又补了一句:"徐卿,你那个万国经纬地球,画好了,先送朕看。"

徐光启叩首退下。朱由检望着他的背影,想起史书上的另一行字:崇祯六年,徐光启卒。这个老人,还有四年。他忽然想,这一世,能不能让这个老人多活几年。

同一夜,王承恩捧来一只匣子。陕西的密折,史可法第一封。

朱由检拆开,灯下看了很久。

史可法的字很正,一笔一画,像刻的。写的是西安的春荒,蠲免诏书落地七成,还有三成县份,加征如故;写的是闰四月流贼犯三水,游击高从龙战殁,兵无饷,器不修,三百人的营,实额一百九;写的是总督杨鹤主抚,流贼有降意,也有观望之心。

信的末尾,史可法写了一句:

"臣到西安四月,未见一人饿死于道,亦未见一贼束手就擒。陛下之诏,与贼之刀,赛跑于秦地。"

朱由检把信放下,又拿起来,念了一遍"赛跑"两个字。

"王承恩,"他说,"回密折:准杨鹤剿抚并行。蠲赋到民,一县查一县,查实报朕。另:陕西诸县,县官有加征如故者,革职拿问,不必请旨。"

王承恩应了,又问:"陛下,史推官四月一信,路上走了五十天。太慢了。"

"路远。"朱由检说,"陕西的路,本来就难走。"

他搁下笔,想了想,又说:"传旨兵部:陕西、山西驿路,照旧维持,不许裁并。驿卒口粮,从今年起,由核饷司专项拨付。"

五月底,袁崇焕的密折进京。折子很短,只有一行字:

"臣以阅兵为名,泛海东江,清查岛务。"

朱由检的手指停在纸上。

他记得,史书上,这把刀落下的日子,是六月戊午。他算过:毛文龙,皮岛,东江镇,岁糜饷数十万,报兵十万,实不足二万。这个人跋扈,这个人糜饷,这个人该杀。

可他也记得,毛文龙死后,刚过三个月,皇太极的兵,就踏破了长城。

他坐了很久。夜风吹进来,案上的灯花爆了一下。

"传密谕。"他终于开口,"东江之事,善后为要。杀人易,安人难。岛上四万七千兵民,一个不许乱。"

他顿了顿,又说:"再记一笔:东江岛将,孔有德、耿仲明、尚可喜,三个名字,朕要盯着。"

王承恩一一记下,没有多问。

窗外,五月的夜风很热。朱由检望着黑沉沉的宫墙,心里算着日子:离那个冬天,还有五个月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661751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