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50005381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74159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8) "第10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8086) "崇祯二年正月,元旦刚过,北京又下了一场雪。雪后放晴,乾清宫院子里,几只麻雀在雪地上跳。
朱由检面前摆着礼部呈上来的戊辰科进士题名录。去年四月殿试,一甲第一名刘若宰,怀宁人,文章是好的,人也老实,已授翰林院修撰。二甲三甲,三百余人。朱由检翻了两遍,又翻第三遍。
"三百多人,"他对王承恩说,"会写诗的,占了一半;会引经据典的,占了八成;会算账的,找不出十个。"
他想起去年四月的那场传胪。午门外,读卷官捧着黄榜唱名,一甲第一名刘若宰,怀宁人,三十多岁,跪在丹墀下,头磕得又稳又响。唱完三甲,三百多人跪成一片,山呼万岁。那时候他站在城楼上,看着那些乌纱帽,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:这一地的人头,有几个是来办事的,有几个是来当官的?
"进士嘛,都是从文章里滚出来的。"
"文章里滚出来的,滚不进账房里。"朱由检说,"传旨:正月十五之后,朕在文华殿见这科的新进士。不考八股,朕问实务。头一批,朕亲自挑。"
王承恩应了,又小心地问:"陛下,点谁?"
朱由检点了几个名字。头一个,是史可法。
正月十八,文华殿。
第一个进来的是个二甲进士,姓什么,朱由检后来都记不清了。只记得他文章是好的,殿试策问写了三千字,引经据典,花团锦簇。朱由检问他:"朕问你,京城一石米,现在多少钱?"
那人愣住,张了张嘴,又合上。半晌,说:"臣……臣读书,不问市价。"
"那问你:山东的漕粮,一年运多少石进京?"
"臣……臣闻漕运之利,在通,在达……"
"通什么?达什么?"朱由检说,"你回去查查,查明白了,再来见朕。查不明白,朕这文华殿,你就不用再来了。"
那人汗流浃背,退了出去。后头排着的几个,有的被问住了,有的答得驴唇不对马嘴。王承恩在旁边看着,悄悄叹了口气。直到史可法走进来,殿里的空气,才算松了下来。
史可法那年二十七岁,祥符人,寄籍大兴。祖上世袭锦衣卫百户,祖父应元做过黄平知州。传说他母亲怀他的时候,梦见文天祥走进家门。他长得不高,也不俊,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,站在文华殿的砖地上,腰杆挺直,像一棵旱地的树。
朱由检没让他行大礼,开口就问:"史可法,朕问你,陕西的贼,是怎么起来的?"
"回陛下,贼起于饥。"史可法的声音不高,但稳,"饥起于荒,荒起于征。陕西连年大旱,田里不收,赋里不少。民食树皮,树皮尽,食观音土;观音土尽,则民不得不为贼。"
"依你之见,贼,怎么止?"
"止贼之要,不在剿,在养。"史可法说,"使民有饭吃,则贼自散;使官不欺民,则贼不起。民之为贼,非其愿也,是活不下去。陛下若能蠲其赋,赈其饥,任其吏,则陕西之贼,可坐而待其散。"
朱由检看着他,半晌,问:"你可知,朕已经蠲了陕西的赋,派了御史去放粮?"
"臣知道。"史可法说,"臣还知道,陛下的旨意到县里,未必还是陛下的旨意。臣到地方去,第一件事,就是查陛下的旨意,到底有没有变成百姓碗里的饭。"
朱由检心里一动。他想起谭正密折里写的:蠲免的诏书是五月下的,十月,延安还在加征。眼前这个人,一开口就说到了这里。
"朕给你一个官。"朱由检说,"西安府推官。陕西贼情最急的地方,你替朕去看。看到的,写回来。不经过通政司,不经过内阁。"
他朝王承恩点了点头。王承恩捧出一只紫檀木匣,搁在史可法面前。
"这是朕的密折匣子。钥匙两把,一把在朕这里,一把给你。你在西安,看到什么,写什么;写完了,放匣子里,有人来取。规矩只有一条:写实的,不写虚的;查无实据的,不许写。"
史可法没有立刻接。他看了看匣子,又看了看皇帝:"陛下,臣接了这个匣子,就接了陛下的眼睛。眼睛这东西,得亮,得干净。臣若收了地方官的银子,这眼睛就瞎了。"
"所以朕才给你。"朱由检说,"朕的匣子,不给眼睛干净的人,给谁?"
史可法双手接过匣子,抱在怀里,退了出去。
第二个被召见的,是金声。
金声是休宁人,同科进士,已经点了庶吉士。进来时,怀里抱着一卷纸,摊开,是几幅图样,画的都是车、炮、船。朱由检翻了翻:"你画的这些,是什么?"
"回陛下,车是单轮火车,炮是西洋炮。臣与同馆刘之纶,还有一位申甫,试制过。炮身刳木为之,不费司农钱,亦能发石发弹。臣想,若以铁铸炮,以西法治之,再加准星望镜,可堪大用。"
朱由检看着他,想起徐光启:"你认得徐光启徐大人?"
"臣仰慕已久。臣读其《农政全书》,知甘藷,知水利。臣以为,天下之物,皆可为国用;西人之器,亦可为中国之器。"
"好。"朱由检说,"朕的军器局,徐光启兼管,正在铸炮。你既然懂这些,去给他打下手。翰林的差事你挂着,军器局的差事你干着。造出什么,写成什么,直接报朕。"
金声愣了愣,随即叩头:"臣领旨。"
那几天,朱由检在文华殿,一共见了二十多个新进士。问钱的,问粮的,问边的,问海的。有的答得实,有的答得虚。答得虚的,他记下名字,不再召;答得实的,他一个一个,安排了去处。
正月二十,韩爌入阁复任。这位老臣去年十二月被召回,进门,先看见御案上那份题名录,上头密密麻麻,画着圈,写着批注。
"陛下,"韩爌看了一会儿,说,"臣看陛下,像是在挑种子。"
"种子?"朱由检一愣,随即笑了,"韩卿这个比方好。朕就是在挑种子。天下的地荒得太久,得种新种子。"
"可是陛下,"韩爌斟酌着说,"臣有一句话,不知当不当讲。科举取士,是太祖皇帝定的规矩;八股,是百年的成法。陛下如今挑人,不问文章,只问实务,翰林院的清流,怕是要说话。"
"让他们说。"朱由检说,"朕没废八股,朕只是多问一句:你除了会写文章,还会不会办事?韩卿,你告诉朕,一个国家,是文章养活的,还是账本养活的?"
韩爌答不上来。
"文章养不活陕西的饥民,账本养不活辽东的边军。"朱由检说,"朕这新榜,不换文章,换人。从下一科起,会试加试算学、钱粮、边事、水利。八股照考,实务加考。韩卿,你是老臣,替朕把这章程拟出来。"
韩爌沉默了一会儿,躬身:"臣,遵旨。"
正月末,史可法出京赴西安。
行装简单:一匹马,一头驮行李的驴,一个跟了他十年的老仆。密折匣子用油布裹了三层,贴身绑在胸前,硌得肋骨疼。他在正阳门外的官道边,回身看了一眼京城。城楼上的旗在风里翻着,城门口人来人往,没有一个人认得他。
"少爷,"老仆牵驴过来,"听说陕西那边,还在打仗。"
"知道。"史可法翻身上马,"所以才要去。"
"少爷怕不怕?"
"怕。"史可法说,"怕的不是打仗,是怕到了西安,看到的东西,写信写不出去。"
他摸了摸胸前的匣子,又说:"可陛下给了这个。给了这个,就不能怕了。"
马鞭一甩,两匹马一头驴,顺着官道,往西去了。雪后的路,泥泞难行,马蹄踩下去,带起一蓬泥水。
朱由检没有去送。他只站在乾清宫的台阶上,远远看着午门的方向。王承恩在旁边说:"陛下,史推官走了,带走了那只匣子。"
"朕知道。"朱由检说,"但愿明年这个时候,朕能收到他的第一封密折。那折子里写的,该是西安的雪,百姓的饭,朕的旨意,到底落没落到地上。"
"陛下,"王承恩又说,"今日朝上,有几位老大人,在文华门外嘀咕,说陛下开春要大动干戈。先是辽东的册,后是科举的榜,这是要变天了。"
"变天?"朱由检笑了笑,看着天边,"朕不是要变天。朕是要把这天底下的一摊烂账,从头到尾,理一遍。谁拦着,谁就是烂账里的一笔。"
风从西边吹来,带着雪后的寒气。京城静悄悄的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可朱由检知道,雪底下,土已经松了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661748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