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50005379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74159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7) "第8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8313) "那场雪落了三天,到十一月初六才停。
京城屋顶白了,御河结了薄冰。乾清宫的地龙烧了整夜,朱由检还是觉得冷。他面前摆着刚到的一封塘报,福建来的,八百里加急,封皮上贴着三道火签。
王承恩替他拆了:"福建巡抚熊文灿奏报,海寇郑芝龙,已于七月癸未率众归降。"
"七月的事,十一月才到朕手里。"朱由检说,"走的海路还是陆路?"
"塘报走陆路,过仙霞岭,转运河,沿途换了七拨马。"
朱由检没接话,把塘报抽出来,摊开。熊文灿的字很稳,一笔一画,像刻的:
"臣崇祯元年三月抵任。海上剧盗,袁进、李忠既降,杨六、杨七继起,总兵官俞咨皋招之降。唯郑芝龙,拥船数百,众以万计,自闽及粤,莫敢撄其锋。然芝龙每战,败都司洪先春,释不追;获游击,不杀;咨皋战败,纵之走。臣窃度其心:彼非不能战,乃不欲绝朝廷之路也。当事知其可抚,遣使谕降之。芝龙遂束身归命,缴船械,散其众,请受约束。七月癸未,芝龙率头目十余人至福州,焚香设誓,愿为朝廷守海。臣已善遇之,使为己用。"
朱由检把塘报看完,又看了一遍。末尾附着一卷东西,油布裹着,解开,是一幅海图。画得极细,从福建海岸往南,台湾、澎湖、吕宋,一路画到马六甲。岛屿、暗礁、风向、潮汐,都标着。角落里一行小字:不肖芝龙谨献。
"好一幅海图。"朱由检说。
王承恩凑过来看:"老奴伺候三朝天子,没见过哪个海寇献海图的。"
"他比谁都明白。"朱由检说,"朝廷要他的船,他要朝廷的印。他拿海图来换。"
其实朱由检知道的比熊文灿多得多。他知道这个郑芝龙,小名一官,泉州南安人,少年时去了日本平户,给颜思齐做事;颜思齐死后,他接了那帮人的船,纵横海上七年。他还知道,二十年后,这个海盗王会被封侯,会拥立唐王,会在清军压境时决意降清,最后被绞死在北京。他知道郑芝龙有个儿子,叫郑森,后来改名郑成功,成了大明最后的海上长城。
但这些,他一个字也不能说。
"福建的密折,"他开口,"现在怎么走?"
"老奴照规矩,给福建巡抚配了一只匣子,钥匙两把。取折的人十天一班。"
"十天太慢。"朱由检说,"海上的事,以月计;陆上的事,以日计。朕要的,是以时辰计。传旨:福建的密折改走海路,直送登莱,转京师,沿途不许拆封。另取一只匣子,发熊文灿,让他转交郑芝龙:朕要知道海上虚实,夷情、航路、商税,能写多少写多少。"
"陛下,"王承恩迟疑了一下,"一个刚受抚的海寇,陛下就给他密折的钥匙?"
"他献了海图,朕还他一把钥匙。"朱由检说,"钥匙打不开的锁,不是好锁。朕要看看,这把锁,配不配得上这把钥匙。"
福州城外,七月的海风又咸又热。
郑芝龙站在船头,看岸上的福州城。他三十出头,晒得黑,腰间挎刀,刀鞘上的漆磨掉了一半。身后是他纵横七年的船队,桅杆如林。可他今天不是来打仗的。
"大当家,真想好了?"李魁奇在身后问。李魁奇跟他最久,也最不信朝廷。
"想好了。"郑芝龙说,"朝廷的官印是铁打的,咱们的船是木头打的。木头撞铁,撞不过。"
"可咱们在海上,谁也管不着。"
"在海上,谁也养不活。"郑芝龙回头看他,"一千条船,几万人,吃谁的?喝谁的?抢官船,官船会绝;抢商船,商船会躲。抢到没得抢的那天,不用朝廷来剿,咱们自己就散了。"
李魁奇不说话了。
郑芝龙跳上小船,只带两个人,向岸边划。熊文灿派来的船在渡口等着。上岸时,他解下腰刀,递给亲兵:"拿着。官衙里头,不兴带这个。"
熊文灿在中堂见他。这位新任巡抚四十多岁,说话慢,眼神利。他不提郑芝龙杀过的官军,不提烧过的船,只问了一句:
"一官,你愿守哪一片海?"
郑芝龙愣了一下。他备了一肚子讨价还价,备好了发誓、表忠、诉苦,没料到对方问这个。
"愿守,"他顿了顿,"从闽安镇到潮州,这一片海。臣的船队,愿听调遣;海上的商船,愿照规矩纳税;红毛番,臣替朝廷盯着。"
"红毛番?"
"红夷,占了台湾,筑了城。"郑芝龙说,"他们在海上横行,臣跟他们打过交道。他们怕臣的船。"
熊文灿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临了,他让人端来一杯茶,亲手递过去:"喝了这杯茶,你就是朝廷的人了。朝廷的茶,烫;海上的风,凉。你慢慢喝。"
郑芝龙接过茶,没有喝,捧在手里,退了出去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,熊文灿已经低了头,在看他的海图。
那幅海图,他画了三年。画的时候,他不知道给谁看。
安平镇,九月。
郑芝龙的家在晋江安平,靠海。受抚之后,朝廷的游击将军印送到镇上那天,他摆了三天的流水席。海上各路的兄弟来了,上岸的,下海的,端着碗,不说话。
李魁奇蹲在廊下,看院子里那口新铸的铜印,看了半天,说:"大当家,这印,是铁的。"
"朝廷的东西,都是铁的。"郑芝龙说。
"兄弟们不服。"李魁奇说,"他们在海上抢了半辈子,如今要听一个文官调遣,谁肯?"
"不肯的,可以走。"郑芝龙说,"走的,我不拦;留下的,要守规矩。船,还是各人的船;货,还走各人的货;只是从今往后,海上的报水,要分朝廷三成。"
"三成?"
"三成,买一个官身。"郑芝龙说,"有了官身,咱们的船就是官船,咱们的货就是官货。红毛番再要抢,就是抢朝廷的东西。这笔账,你算得过来。"
李魁奇算了一会儿,不说话了。
院子里,郑芝龙的弟弟郑芝虎正领着一帮少年练刀,刀光一片。郑芝龙看着他们,忽然想起一件事,回头对李魁奇说:"我儿子,还在日本。"
"那个小崽子?"李魁奇说,"跟着他娘,在平户。"
"五岁了。"郑芝龙说,"等这边的路稳了,把他接回来。我郑家的船,得有人接着掌。"
他说这话的时候,并不知道,这个五岁的孩子,二十年后,会比他这个爹走得更远。
朱由检在灯下看那幅海图,看了半夜。王承恩端姜汤进来,见他提笔在海图上画线,从福建画到吕宋,又画到日本长崎,再画回来。
"陛下画的什么?"
"商路。"朱由检说,"海上的白银。东南的丝,换海外的银。一船生丝出去,一船白银回来。这条路上流的银子,比辽东的饷银还多。"
"那跟咱们有什么关系?海禁禁了上百年……"
"海禁是禁百姓的,禁不了海寇。"朱由检说,"郑芝龙在海上收报水,一条商船交三千两。他一年收多少,你算得出来?"
王承恩算不出来。
"朕算过。"朱由检从案下抽出一本旧册,是司礼监翻出来的万历年间月港档册,"隆庆年间,漳州开月港,准商船贩东西二洋。最盛的时候,一年出海船一百多艘,税银三万两。那还是朝廷只收了个零头。崇祯元年,月港的船,走私的比报税的,多出十倍。"
他翻开册子,指着一段字:"这里写着,当年有人算过,一船生丝到吕宋,换白银回来,利有十倍。海上的银子,不是流进来的,是涌进来的。"
"那咱们……"
"咱们把这扇门,重新打开。"朱由检说,"门里的税,归朝廷;门外的路,归郑芝龙。他替朕守着海,朕替他把海上的买卖,做成朝廷的买卖。"
"可是陛下,开海,是祖制不许的……"
"祖制不许的是下海通番。"朱由检说,"朕不下海,朕收税。海是海,税是税。朕让郑芝龙去收,收上来,分三成给他,七成归朕。这笔账,比辽东的饷,好算得多。"
王承恩沉默了一会儿,说:"老奴今日才算明白,陛下为什么给一个海寇发密折匣子。"
"明白就好。"朱由检说,"传旨熊文灿:郑芝龙授游击将军,所部编为水师,归巡抚节制。再传密谕:海图上的路,朕要一步一步走;走不通的地方,让他替朕蹚。他儿子在日本,让他在平户留个眼线,日本的金银、铜料,朕都要知道行情。"
"陛下,这是要动海了?"
"朕的账,又多了一条海路。"朱由检搁下笔,"陕西的账,辽东的账,加上这条海路。三条路,总有一条,能把大明的窟窿填上。"
窗外起了风。海图上,墨迹还没干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661746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