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50005378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74159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7) "第7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8558) "谭正走后的第三个月,十月初九,乾清宫收到了第一封来自陕西的密折。

紫檀木匣上的封记完好,锁也完好。王承恩用御前那把钥匙开了锁,取出里面的折子,双手递给朱由检。

朱由检展开,先看末尾的落款:锦衣卫千户谭正。字是仓促写的,笔画有飞白,像是蹲在墙根写的。

"臣过潼关,见饥民扶老携幼东行,问之,曰就食山西。道旁有死者,无人收,犬食之。延安城外设粥厂,粥稀可鉴人,饥民争食,兵丁持棍鞭之,死者枕藉。米脂城外,树皮尽剥,白木森森如骨。有童子持饼售于市,细视,乃草根与土和成,名曰观音土,食之胀腹而死。臣尝半口,不能下咽。"

朱由检的手停在"观音土"三个字上。他见过这三个字,在书里,在史料里。知道这东西吃下去是什么结果。

他接着往下看。

"贼情:白水王二,起事年余,聚众数千,官军数剿无功。府谷王嘉胤,闻亦啸聚,官军不敢撄其锋。延绥镇报斩首三十级,臣验其尸,皆老弱,颈有绳痕,乃杀良冒功。巡抚胡廷宴讳言贼情,报地方渐安。臣窃以为,贼不足惧,官军之杀良冒功,方为深忧。"

朱由检看到"杀良冒功"四个字,手顿了一下,又往下看。

"臣在米脂县银川驿,见一驿卒,姓李,名自成,年二十有三。善骑射,身长七尺,目光如虎,能为乡人代书,人皆呼为李公子。驿中无粮,马皆倒毙,役卒逃散,此人独留。臣离米脂前一日,闻其已卖鞍易刀,与侄李过亡命入山。臣观其相,非池中物。此人若反,陕西之大患,不在王二,不在王嘉胤,在此人。"

朱由检的指尖在"李自成"三个字上停了很久。

王承恩在旁等了半晌,见他不说话,轻声问:"陛下?"

"传旨。"朱由检说,"陕西各驿,永不许裁撤。驿卒工食银,由户部按月补发。"

王承恩应了,又小心地问:"陛下,一个驿卒,值得陛下专门下旨?"

朱由检没有回答。他没法回答。他总不能说,这个驿卒二十年后会打进北京,逼得他在煤山上一棵树上吊死。

"朕欠他一口饭。"他说,"陕西的驿卒,都欠朝廷一口饭。朕先还上。"

十月中旬,朱由检说要出城看皇庄的收成。

王承恩劝,拦不住,只好安排了三个人跟着:他自己,一个锦衣卫千户,一个会武艺的老太监。四匹马,出了西直门。

城外的光景,比朱由检想的还难看。

西直门外三里,官道边搭着粥棚,粥棚前的队伍排出二里地去。粥是稀的,能照见人影。队尾蹲着一个妇人,怀里搂着个五六岁的孩子,孩子手里举着一根草标。妇人面前的地上,用树枝写着两个字:卖子。

一个贩子走过去,蹲下,捏了捏孩子的手腕,伸出三根手指:"三两。"

妇人摇头。

"三两不少了。"贩子说,"这年头,五两能买俩。"

妇人还是摇头。贩子起身要走,妇人忽然抓住他的衣摆,张了张嘴,没出声,又把孩子往他怀里推了推。孩子哭了,妇人把他拽回来,搂紧,不哭了。

朱由检站在对面的茶摊前,看完了整个过程。

他走过去,在妇人面前蹲下:"哪里人?"

妇人抬眼看他。衣裳是粗布,洗得发白,脸黄,眼睛却亮:"延安府人。"

"延安?"朱由检说,"那可是好几百里路。怎么走到这儿来了?"

"家里五口人,死了三口。"妇人说,"俺爹,俺男人,俺小闺女。俺把大闺女卖了,换了几升米,带着小的,投山西的亲戚。走到这儿,米吃完了。"

"大闺女,卖了多少钱?"

"一斗半米。"妇人说,"贩子嫌她瘦,压了价。"

朱由检沉默了一会儿:"朝廷不是免了陕西今年的赋?"

妇人愣愣地看着他,半天才说:"俺们那儿,里长说今年的粮还要加,说是添了什么饷。俺也不懂,只知道交不出来,就要抓人。"

朱由检没有接话。他摸出几两碎银,放在孩子怀里,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

走出老远,王承恩才敢追上来,低声问:"陛下,她说的加粮……"

"朕的蠲免诏书,是五月下的。"朱由检的声音很平,"到十月,延安府还在加征。王承恩,你说,朕的诏书,是死在路上了,还是死在衙门里了?"

王承恩答不上来。

他们没回城,拐进了一座破庙。庙里供的神像倒了半截,香炉里没有香,角落里蜷着一个人,五十多岁,瘦得脱了形,听见脚步声,睁开眼睛,撑起身子,先伸出两只手:"老爷行行好,给口吃的……"

王承恩丢给他半块干粮。那人接住,也不谢,狼吞虎咽吃完,才靠着墙喘匀了气。

朱由检在他对面蹲下:"老人家,哪里人?"

"米脂的。"那人说,"老爷可别嫌,俺是驿卒,不是叫花子。俺们站上,原是十二匹马,今年春上死绝了,千总把剩下的卖了买酒。俺半年没领到一文工食,实在没法子,就出来了。"

"米脂县银川驿?"朱由检说,"你认得一个叫李自成的?"

老人一愣:"李老二?认得,俺们站上的。他力气大,一匹马能驮两个人,骑马更是好手。俺走的时候,他还劝俺别走,说叔,你再等等,兴许朝廷还记着咱。俺等不住了。俺走那天,他送俺到路口,说叔,米脂的粮是官家的,山上的粮是老天的,俺去收老天的粮了。"

"他什么时候走的?"

"十月初一。"老人说,"那天,米脂下了今年的头一场雪。雪下得不大,落在地上就化了。他背着个包袱,里头一口刀,一床破被,就那么走了。老爷,你说,俺们这些吃官饭的,怎么就落到这步田地了?"

"老人家,你叫什么?"

"俺叫李得贵,在银川驿当了二十二年驿卒。"老人说,"从俺爷爷那辈起,俺家就吃驿站这碗饭。没想到,这碗饭,也有砸的一天。"

"二十二年。"朱由检说,"这二十二年,朝廷欠你多少工食?"

老人算了算,苦笑:"算不清了。俺也不指望了。老爷心善,俺就说句实话:俺们这些当驿卒的,不怕饿,怕的是朝廷把俺们忘了。"

朱由检没有回答。他站起身,走到庙门口,站了很久。

"老人家,"他回过头,"你恨朝廷吗?"

老人想了很久,说:"俺不敢恨。俺们那儿的人都念叨,皇上是个好皇上,就是离得远,看不见俺们。"

朱由检转回头,看着庙外的官道。风卷着枯叶,官道上行人稀少,远处京城的方向,暮色已经下来了。

他当天回了宫,连夜下了三道旨:

一,陕西今年田赋尽数蠲免,一切加派停征,有司敢阳奉阴违者,以抗旨论。

二,发内帑银五万两,遣御史二人亲押,分两路入陕,到府当面放粮,不经地方衙门转手。

三,各驿站工食银,户部造册,按月直发,不许克扣。

王承恩捧着旨意,迟疑了一下:"陛下,内帑的底子也不厚,前头还答应给辽东添饷……"

"辽东的饷,朕再想办法。"朱由检说,"陕西的粮,现在就得给。朕的银子,该花的时候不花,等贼打上门来,就要花给贼了。"

传旨的太监刚走,朱由检又添了一句:"传毕自严。"

毕自严半夜被召进宫,听完旨意,沉吟片刻:"陛下,内帑动五万,户部不落账,名分上……"

"名分?"朱由检说,"银子是朕私人的,朕拿私人的银子赈灾,还要什么名分?倒是你给朕记着:这五万两,一文不许走户部的册子,一文不许过地方衙门的手。御史押到哪,粮放到哪,账记到哪。"

"御史也是人,也会贪。"毕自严说。

"所以朕派两个,分两路,彼此不知道对方的行程。"朱由检说,"谭正在陕西,朕让他盯着。三条线,总有一条会说实话。"

毕自严看着这位年轻天子,半晌,躬身:"臣,记下了。"

次日一早,王承恩伺候早膳,发现御膳房的菜单少了一多半。他问了一句,御膳房的管事太监说,是万岁爷传的口谕,往后膳食减半,省下的银子并入户部,充陕西赈款。

王承恩端着那碗白粥,站在乾清宫门口,站了很久。

夜里,朱由检独自坐在御案前,案上摊着一幅舆图。他提笔,在陕西的位置上画了一个朱红的圈,圈得极重,笔尖几乎戳破了纸。

"陛下,夜深了。"

朱由检没抬头,忽然问:"王承恩,一个皇帝,看得见自己的子民饿死,却只能隔着一幅舆图画个圈,他还算皇帝吗?"

王承恩跪下去:"陛下看见了,就不是什么都做不了。"

朱由检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端起案上的姜汤,喝了一口。

辣。烫。

他放下碗,说:"朕的账,从陕西开始查。"

窗外,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。王承恩去关窗,看见天边铅云压得很低,像要下雪的样子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661744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