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50005377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74159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7) "第6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9212) "四月,御花园的杏花开过一茬,朱由检把王承恩叫到乾清宫,让他做一件事。

"去通政司,把最近一个月的题本原件取来。再取内阁的票拟,司礼监的批红。各挑三份,不要挑好的,挑普通的。"

王承恩去了半日,捧回一个木匣,里面装着九张纸,每三张订成一摞。他说:"通政司的人问老奴取这个做什么,老奴说,皇上要看看字迹。"

朱由检没理会,先看第一摞。最底下的原件,是陕西巡按的题本,字迹潦草,用词直白:"延安府属大旱,斗米银二钱,饥民剥树皮而食,聚众数百,公然剽掠,知县不敢捕。"中间那层,是内阁的票拟,只有一行小字:"延属灾伤,已行文抚臣查勘,乞宽圣怀。"最上面,是司礼监的批红,红笔两个字:"知道了。"

朱由检把三张纸按顺序排好,看了很久。他又拆开第二摞、第三摞。大同镇报边军缺饷,票拟变成"该镇粮饷,部议另筹";河南报黄河水患,票拟变成"已有旨,着该抚按勘实"。

他把九张纸摊在案上,说:"朕每天看的,就是这三层纸?"

王承恩垂着手,不敢接话。

"最底下的,是百姓的实话。中间那层,是文官想让你看见的实话。最上头,是朕批出去的,一句空话。"朱由检说,"王承恩,你说这天下,到底是百姓的天下,还是这三层纸的天下?"

王承恩过了半晌才说:"老奴伺候过三朝天子,没见过哪个陛下,把这九张纸摆在一处看的。"

"那朕今天就让你开开眼。"朱由检说,"朕要修一条路,不经过这三层纸。"

他让王承恩去内官监传话,要一截紫檀木,一匣黄铜锁件。匠人连夜打了一只木匣:一尺二寸长,六寸宽,两寸深,紫檀木的纹理在灯下泛着暗光。匣盖上嵌一把黄铜小锁,锁底烙着四个字:御览密奏。

"锁簧要两重的。"朱由检接过匣子,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"像宫里库房的锁那样打。钥匙两把,锁芯要试三十回,卡一回就重打。"

匠人试到第二十七回,卡住了。二话不说,回炉重打,又试了三十回,把钥匙搁在朱由检面前。

"钥匙一把留在朕这里,一把给用匣子的人。"朱由检拿起新打的钥匙,在指尖掂了掂,对王承恩说,"密折的规矩,你替朕传下去。其一,具名,不许匿名,不许假托他人。其二,只写四样:事由、事实、来源、建议。少一样,原匣打回。其三,所奏必须实有其事,查无实据者,反坐。其四,密折内容,不许与同僚议论,泄者斩。"

"老奴记下了。"

"还有一条。"朱由检说,"密折不是告密。朕要的是天下实情,不是让你替朕盯着谁。谁要是拿密折当弹章使,朕头一个办他。"

他想了想,铺开一张纸,亲自写了一份范本,递给王承恩:"你看看,朕写的密折,是什么样。"

王承恩接过去,只见上头写着:

事由:辽东军饷亏空事。

事实:据兵部册,关宁军岁饷二百四十万两,实拨六十万两,缺口一百八十万两。据袁崇焕密报,军中实额不足册上六成。

来源:兵部册、袁崇焕密折。

建议:另派专人清查关宁军实数,饷随兵走,册随饷造。

王承恩看完,把纸双手放回案上:"老奴明白了。往后谁递密折,老奴就照这个比着看。"

"不光比着看。"朱由检说,"还要替朕记着:谁的密折说过什么,跟后来对得上对不上。对不上的,朕心里有数。"

五月中旬,徐光启进京。

朱由检在文华殿见他。老人六十六岁,清瘦,官袍洗得发白,从松江府一路赶来,风尘仆仆,行礼时腰杆却挺得笔直,怀里抱着一摞纸。

"陛下,"他把那摞纸放在案上,"臣带了几卷《农政全书》的手稿,请陛下御览。"

朱由检随手翻开一卷,正翻到《甘藷疏》。他看了两行,抬起头:"徐卿,这甘藷,是海外来的?"

"回陛下,此物本名番薯,产于海外,万历年间由商船传入闽广。臣在福建试种过,亩产可至数千斤,耐旱耐瘠,不与五谷争地。"徐光启的声音有点哑,"陕北大旱,若得此物,饥民可活一半。"

朱由检的手指在"甘藷疏"三个字上停了一下。他知道这东西。史书上写过,明末有人种过,救过不少人的命,可惜朝廷一直没当真。

"朕记下了。"他说,"徐卿,朕还听说,你在登莱练过兵,造过火炮?"

"臣不敢言练字。"徐光启说,"只是天启年间在登莱待过几年。火炮之利,在准,在速。准,要有望远之镜;速,要造法划一,弹与药相配。这两样,西洋人做得好。"

"西洋人?"

"臣与西儒汤若望有旧。"徐光启说,"此人现在陕西传教,精于历法、火器。陛下若修历,此人可用;若铸炮,此人更可用。"

朱由检心里一动。汤若望。他知道这个名字。

"朕记下了。"他说,"徐卿,历法、火器、农政,三件事,你回衙门拟个章程来。有谁拦你,你写密折给朕,不必上疏。"

他让王承恩捧出那方紫檀木匣,推到徐光启面前:"钥匙一把在朕这里,一把给你。你用过一回,就知道它的好处。"

徐光启捧着匣子,看了半晌,忽然问:"陛下,臣若写了密折,谁送?"

"朕派的人,三天一班,专程去取。"

"那这三天里,臣的话,会不会被人截了去?"

朱由检看了他一眼:"徐卿,你是个办实事的,朕也是。朕跟你透个底:这匣子的路,朕亲自设的,朕亲自守。截不截得去,看朕的命数。"

徐光启没再问,抱着匣子退了出去。

五月底,户部的账,终于交上来了。

郭允厚亲自捧着一摞册子到文华殿,脸上带着笑:"陛下,三个月期限,臣多用了些时日,请陛下恕罪。天下田赋,各省俱已汇总,共银一千二百八十万两,粮八百四十万石。"

朱由检没有接,只让王承恩把册子搬到一边:"郭卿辛苦了。朕问一句:这数,怎么来的?"

"各省自报,户部汇总。"

"各省自报?"朱由检说,"朕怎么听说,有的省把万历六年的旧册抄了一遍,五十年没动过?有的县,田亩数与邻县差出五倍,倒还自圆其说?"

郭允厚的笑容僵住了:"陛下,臣逐省核对过……"

"核对过?"朱由检从袖中抽出一封密折,展开,摆在案上,"这是你们户部一个主事写给朕的。他跟着你核对了三个月,核出了什么,你自己看。"

郭允厚凑上去,只看了一眼,脸色就白了。那折子上写得清清楚楚:浙江某县,总册田亩与万历六年分毫不差,连当年誊错的错处都一模一样;河南某县,自报亩数是黄册的三倍,总册上写的却还是旧数;北直隶某县更绝,把万历年间两个县的册子拼在一处,凑了个新数。

"你核对的,就是这些东西?"朱由检的声音不高,"朕要的是账,你交给朕的是纸。"

郭允厚扑通一声跪下,汗珠子顺着帽檐往下淌:"臣……臣有罪……各省报上来,户部实在无力逐县勘核,只能照抄汇总……"

"照抄?"朱由检说,"你户部三百多个书办,抄了五十年,抄出了一千二百八十万两。这五十年里,天下添了多少田,荒了多少地,涨了多少人,你一概不知。郭允厚,你说你这尚书,当的是什么?"

郭允厚趴在地上,说不出话来。

"下去候旨吧。"朱由检抬了抬手,"你的账查不清,你的官,也就到头了。"

郭允厚退出去的时候,腿是软的。他在文华殿门口绊了一下,扶住门框才站稳。

"户部这摊子,"王承恩看着他的背影,低声说,"要换人收拾了。"

"换。"朱由检说,"吏部推了个毕自严,说天启年间管过辽饷,是个肯算账的。传旨,召他来见朕。"

毕自严五十九岁,头发白了大半,见驾时带了一摞自己写的算草,一本一本摊在御案上,从京库存银讲到各省起运,从边饷讲到盐引。朱由检听他讲了半个时辰,问了一句:"毕卿,户部的账,你打算从哪里查起?"

"京库。"毕自严说,"京库清,天下账目才有底。京库不清,各省报多少,都是空的。"

"好。"朱由检说,"查完京库,给朕查辽饷。朕听说辽东的饷银,有一半到不了边军手里。"

毕自严抬起头,看了皇帝一眼:"臣领旨。"

"去吧。"朱由检说,"有查不动的地方,写密折给朕。"

毕自严退下后,朱由检在案前坐了一会儿,从腰间的玉佩穗子上解下一把小黄铜钥匙,在指尖转了转。王承恩认得,那是紫檀木匣的钥匙。

"王承恩,"朱由检说,"袁崇焕在辽东,徐光启在京城,毕自严在户部。三条线,都有了。还缺一条。"

"陛下说的是?"

"陕西。"朱由检说,"朕听徐光启说汤若望在陕西传教。可朕想知道,陕西的官,在干什么;陕西的民,在吃什么。传锦衣卫千户谭正。"

谭正来得很快。四十来岁,一张黑脸,话不多。朱由检把一方紫檀木匣推给他:"你带上这个,出京,往陕西走一趟。不骑驿马,不亮官身,扮个贩皮货的商人。半年之内,朕要你亲眼看见的东西,写在这匣子里,送回来。"

谭正捧过匣子,掂了掂,没问缘由,只说了一句:"臣,走了。"

朱由检目送他出去,窗外天色已晚。他把那把黄铜钥匙重新系回玉佩穗子上,对王承恩说:"从今天起,朕的耳朵,不听奏本了。"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661744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