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50005376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74159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7) "第5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8025) "二月末,北京的天还冷。乾清宫西暖阁里地龙烧得旺,朱由检面前摆着三摞册子。
王承恩站在案边,一本一本替他翻:"这一摞,是先帝朝司礼监的红本存档。魏忠贤秉笔那几年批过的,都在这里。这一摞,是各官给他上的颂疏抄本。底下这摞,是给事中李觉斯昨日递进来的名单,请陛下定逆案。"
朱由检没有碰名单,先问:"颂疏,有多少?"
"抄录在册的,六百七十余封。"王承恩说,"上自尚书侍郎,下至州县佐贰,还有生员、商贾。给魏忠贤建生祠的,天下少说也有几十座,每座捐银少的几百两,多的上万两。"
朱由检抽出一封颂疏,看了两行,眉头皱起来,递给王承恩:"念。"
王承恩接过来,清了清嗓子:"臣某等恭祝九千岁华诞,伏愿……"念到一半,他自己先停了,偷眼看了看皇帝。
"接着念。"
"……伏愿九千岁福寿康宁,与国同休。臣等不胜踊跃忭舞之至。"
"好一个踊跃忭舞。"朱由检把颂疏接回来,翻了翻落款,上头一串官职,少说七八个人,"这上头的人,当时有几个是真心?"
王承恩想了想:"真心的少,怕的多。"
"怕,也是罪。"朱由检说,"可这罪,该不该灭族?"
王承恩没接话。
朱由检这才拿起李觉斯的名单。四十三个名字,每个名字后面注着党籍、履历、附逆的证据。他看得很快,看完,搁下:"韩爌到了没有?"
"韩阁老、钱阁老、曹总宪都在文华殿候着。"
"让他们来。"
韩爌进来时,朱由检正在名单上画圈。他给韩爌赐了座,把名单递过去:"韩卿看看,这是李觉斯拟的。"
韩爌接过去,看得很慢。名单上这些人,当年如何拜在魏忠贤门下,如何踩着旁人的头顶往上爬,他都记得。末了他放下名单:"大致不差。只是,少了。"
"少了?朕还嫌多了。"朱由检把那一摞颂疏抄本推过去,"朕让司礼监把红本和颂疏都翻了出来。李觉斯名单上的人,朕派人一条一条对过。有四十六个名字,对完了,只有三十四个够得上附逆。那十二个不够的,朕划了。"
"敢问陛下,划的是哪十二个?"
朱由检从案头抽出一张纸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十二个名字,每名字后头一句批注。他把纸递给韩爌:"韩卿自己看。"
韩爌接过来。第一个名字后头批着:仅有例行贺表,礼部旧规,不算。第二个:生祠碑记列名,系被裹挟,降级留用。第三个:档案查无附逆实据,与东林有私怨,放。
他一路看下去,看到最后一个名字,户部尚书郭允厚,后头只批了四个字:留中,待账。
"陛下划掉的这十二个,臣没有异议。"韩爌斟酌着说,"只是郭允厚……外头传言,他天启年间与魏党过从甚密,有人检举他给魏忠贤递过密帖。"
"朕让王承恩查了五天。"朱由检说,"红本、档册、密帖存根,翻了个底朝天,查无实据。传言不是实据。朕的逆案,要的是实据。郭允厚若有罪,等他的账交上来,朕一并算。他要是把账查清了,朕还他清白。"
韩爌没有再争,领了差事退出去。走到门口,他又折回来:"陛下,逆案之外,还有一件旧案。"
"什么旧案?"
"《三朝要典》。"韩爌说,"阉党编的那部书,把梃击、红丸、移宫三案翻了个个儿,颠倒黑白。如今刻版还在国子监存着。这东西不毁,日后有人翻出来,又是一场是非。"
"毁。"朱由检说,"谁提的?"
"翰林编修倪元璐,上月上的疏。"
"朕准了。这事交给韩卿去办。"
名单的争执没有就此结束。三天后,李觉斯又递了一道奏本,指名道姓说户部尚书郭允厚附逆,说那份密帖藏在内阁的故纸堆里,请陛下再查。
朱由检看完奏本,把李觉斯召到了平台。
李觉斯三十出头,是言官里有名的硬骨头,见了驾,跪得笔直。朱由检没让他起来,先问:"李觉斯,你那份密帖,找到了?"
"臣……"李觉斯顿了顿,"臣是听人说的。"
"听谁说的?"
"这……臣不便说。"
"不便说?"朱由检的声音不高,"你弹劾一个户部尚书,凭一句听人说的,就要把人定成逆案?朕问你,逆案是干什么用的?"
李觉斯抬起头:"清算阉党,为杨涟、左光斗诸公讨个公道。"
"说得好。"朱由检说,"那你告诉朕:杨涟、左光斗,他们当年是怎么死的?是被魏忠贤拿实据害死的,还是被罗织罪名害死的?"
李觉斯答不上来。
"他们就是死在罗织上。"朱由检说,"朕定逆案,要的就是不再罗织。你倒好,前脚清算罗织的人,后脚自己也玩起罗织来了。你那份奏本,朕不批。你回去想清楚了,想清楚再来见朕。"
李觉斯跪在地上,半天没动。末了,他磕了个头:"臣,明白陛下的意思了。"
"起来吧。"朱由检说,"你是个真性情的人,朕用你这份真性情。可你要记着:逆案是为了了结是非,不是为了制造是非。你若真要为杨涟、左光斗讨公道,就该拿实据说话,而不是拿名单报仇。"
李觉斯退下后,曹于汴进来了。这位左都御史六十开外,走路一步一个脚印,是东林老臣里有名的持重人。
"陛下,逆案一了,都察院的事,臣想请示一二。"
"说。"
"言官如今都盯着京里的旧案,地方上的事反倒没人管。"曹于汴说,"臣想派御史出巡,分巡各省,纠察贪墨。"
"朕准了。"朱由检说,"头一批,巡陕西、山西、河南。御史到了地方,别光坐在衙门里看折子,下去走一走,看一看,把看到的写回来。"他顿了顿,又说,"曹卿,朕听说从前的御史出巡,回京交差,一多半是替地方官带话的。朕不要带话的御史。朕要替朕看路的眼睛。"
曹于汴看了皇帝一眼,躬身:"臣,明白了。"
三天后,国子监库房里的《三朝要典》刻版被抬了出来,堆在午门外的空场上,一摞一摞,像座小山。匠人抡着斧子,把刻版一块一块劈开,投进火里。火光映得午门的石狮子半明半暗。围观的官员站了里三层外三层,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朱由检站在城楼上,看着那堆火。王承恩站在他身后半步,轻声说:"这一把火,烧的是先帝年间的是非。"
"烧完就没有是非了?"朱由检说,"只要人还想整人,是非随时能再造出来。朕烧的不是书,是让他们知道:从今往后,算账要凭账本,不凭嘴。"
火一直烧到傍晚。灰烬被风卷起来,落在午门的石阶上,黑乎乎一片。
六月,逆案名单定稿,分六等,列名二百六十余人。首逆魏忠贤、客氏,均已死,开棺戮尸;交结近侍秋后处决十九人,田尔耕、许显纯都在里头;其余充军、论徒、革职,依次递减。崔呈秀已死,戮尸,首级悬于通衢。
颁行那天,朱由检把韩爌、钱龙锡、曹于汴召到平台,说了三句话:
"逆案止于今日。此后再有人拿逆案攻讦同僚,以构陷论。"
"天下生祠,一律拆毁。拆祠的银子,谁修的谁掏。"
"内阁、六部该补的缺,三天之内补上来。朕不管他是哪一党,朕只看他会不会办事。"
韩爌领旨出来,在平台下站了一会儿。钱龙锡问他怎么了。韩爌说:"这位天子,比咱们想的难伺候。"顿了顿,又说:"也比咱们想的明白。"
当天夜里,朱由检没睡,让王承恩把那一摞颂疏又搬了出来,一本一本翻。王承恩忍不住问:"陛下看这些做什么?逆案都定了。"
朱由检头也不抬:"朕在想一件事。六百七十封颂疏,几十座生祠,二百六十人的逆案。这些人,当年没有一个人敢说个不字。朕把他们清算了,可过两年,换一拨人上来,会不会又是这样?"
王承恩答不上来。
"朕的旨意,要过通政司,过内阁,过六科,才能到百姓眼前。朕的眼睛,要等他们的奏本,才知道天下出了什么事。"朱由检合上最后一本颂疏,"王承恩,朕缺一双自己的眼睛。"
窗外夜色正浓。北京城静悄悄的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661742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