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50005373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74159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7) "第2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3963) "崇祯元年正月,北京下了三场雪。
头一场在初四,落下来就化了,街上泥泞得没法走人。第二场在初十,下了整整一夜,把紫禁城的琉璃瓦都盖白了。第三场还没下,但天已经阴了三四天,铅灰色的云压在皇城上头,宫人们走路都压着嗓子,怕惊着天似的。
乾清宫西暖阁里,炭火烧得旺,可朱由检还是觉得冷。
他坐在炕上,披着那件绣了五爪金龙的貂皮大氅,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半晌。那双手,指节粗大,虎口有薄茧,是一个常年握笔握出来的手。不是他的手。他的手在图书馆键盘上敲了八年,掌心里该有一块鼠标磨出来的光斑。
可这双手没有。
他攥了攥拳,又松开,指尖发白。
"陛下,"王承恩的声音从炕边传来,低低的,带着小心,"太医说,您前日受了风,这几日要仔细将养。老奴给您熬了姜汤,搁在案上了。"
朱由检转头看他。这老太监五十来岁,脸上褶子很深,说话时腰微微弓着,眼睛却始终盯着地面,不往御座上多瞟一眼。
"朕没病。"朱由检说。声音一出口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少年的嗓子,变声期刚过,清亮里带着一点哑。
王承恩没接话,只把姜汤往前推了推。
朱由检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辣。烫。他皱了皱眉,还是喝完了。放下碗,他忽然问:"魏忠贤,是几时死的?"
王承恩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:"回陛下,去年腊月,在阜城,自缢了。"
"谁看着的?"
"阜城县丞报上来的,说是自缢。尸首验过,没有伤痕。"
朱由检"嗯"了一声,又问:"崔呈秀呢?"
"奉旨戮尸。首级挂在通衢示众,三天才收。"
朱由检不说话了。他记得史书上写过:魏忠贤被贬凤阳,在路上听说天子要逮他回来审,慌了,自缢于阜城。崔呈秀在家听说了,知道自己逃不掉,也自缢了,后来被戮尸。
这两个人死得干脆,把后面一大摊子事都留给了他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纸糊得厚,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。他伸手推开一缝,冷风立刻钻进来,扑在脸上,带着雪前的干冽。
"王承恩。"
"老奴在。"
"朕问你,"朱由检没回头,"这宫里头,如今谁说了算?"
王承恩沉默了一会儿。
在信邸的时候,他是信王的贴身太监,信王待他不错,但也仅仅是不错。如今信王登了基,他跟着进了宫,名义上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,可司礼监掌印的位子还空着,东厂的提督也换了人,底下各监局的掌印太监,十个里有八个是先帝朝的老人。
"回陛下,"王承恩斟酌着说,"宫里的事,自然是陛下说了算。"
"朕问的不是这个。"朱由检转过身,看着他,"朕问你,这宫里的人心,向着谁?"
王承恩噗通一声跪下了:"老奴不敢妄言。"
朱由检看着他跪在那里,头顶的帽子微微发颤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他走过去,把王承恩扶起来:"起来吧。朕不是要你告谁的状。朕只是想让你替朕想一件事。"
"陛下请说。"
"这满朝的官,宫里的太监,各地的督抚,边关的将领……他们谁是真想让大明好的,谁是混日子捞银子的,谁是早就盼着换个主子的。朕想知道,靠什么能分出来?"
王承恩愣了。
他当了大半辈子太监,见过三朝皇帝。先帝天启,心里只有木匠活和魏忠贤;泰昌帝在位一个月,稀里糊涂就没了;万历爷,二十多年不上朝。他从没见过哪个皇帝,刚登基就问这种话。
"陛下,"他试探着说,"老奴斗胆。要分这些人,靠圣旨是分不出来的。他们嘴上说的,和心里想的,从来是两回事。得靠……眼睛。"
"什么眼睛?"
"陛下的眼睛。还有,信得过的人的眼睛。"
朱由检看了他一会儿,说:"朕明白了。你下去吧。"
王承恩退出暖阁,带上门的瞬间,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。他站了一会儿,才抬脚走了。
雪,终于落下来了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661741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