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50005174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74154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7) "第3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11514) "陆离站在山门下,看着沈玄舟,没急着答话。
他飞快地盘算了一遍。族老说过,到了太岳宗,先把令牌交上去,说明来历,太岳宗认这份情。眼前这个自称外门执事的年轻人,腰上挂着太岳宗的令牌,站在山门底下等他,像是专程候在这里。他有点拿不准:一个外门执事,犯不着站在这山门口,专门等一个从山上下来的毛头小子。除非令牌的事,宗门里早就有人打过招呼。他在心里记了一笔:沈玄舟,知道他来,知道陆家。这份人情先记下,还不还,往后看。
“我姓陆,”他说,“陆离。家里长辈,是姓陆。”
沈玄舟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落在他怀里那块鼓起来的地方:“令牌带了?”
陆离把令牌取出来,双手递过去。
沈玄舟接过去,没急着看正面,先翻过来看背面那道纹路,手指在纹路上摩挲了一下。他把令牌在手里掂了掂,又凑到光下看了看正面的“太岳”二字,这才抬起头,打量了陆离一眼。
“陆家。”他像是在确认什么,“苍梧山北麓那个陆家?”
“是。”
沈玄舟点了点头,把令牌还给陆离:“收好。这是信物,进外门要验的。你跟我来。”
他转身往山门里走。陆离跟上去,两人一前一后踏进那道石门。
山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石阶,两侧是密密的松林。松林里雾气很重,越往上去越浓,到后来,几步开外就看不清楚人了。石阶尽头,雾气忽然散开,露出一片开阔的山坪。
陆离站在山坪边缘,愣了一瞬。
他没见过这么大的地方。
山坪足有几十亩,青石铺地,一眼望不到边。坪上人来人往,穿青衫的弟子三五成群,有抱着书卷的,有背着药篓的,有腰间悬剑的。远处是层层叠叠的楼阁,白墙黑瓦,隐在云雾里。更远处,几座山峰拔地而起,峰顶有灵光隐隐透出,刺破云层。山风裹着草木和灵气的味道扑过来,清冽得让人精神一振。
这是太岳宗。陆家几代人在族谱里、在传说里念叨过的太岳宗。
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枚令牌,心里那股虚劲才压下去一点。令牌还在。陆家的根,还在。
“愣着干什么?”沈玄舟已经走出去几步,回头看他,“跟上。”
“来了。”陆离收回目光,快步跟上。
沈玄舟领着他绕过山坪,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径,走到一处偏殿前。偏殿门口挂着一块匾,写着“外务堂”三个字。一个穿灰袍的老者坐在门内一张桌案后,正低头翻着一本册子。
“何师叔。”沈玄舟走进殿里,朝老者拱了拱手,“来了一位持令牌入宗的,苍梧山北麓陆家的后人。”
“令牌呢?”老者头也不抬。
陆离把令牌递上去。老者接过来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又从桌案下抽出一本泛黄的册子,翻了几页,停在一处。
“陆氏,陆远山。”老者念出这个名字,“两百多年前,救了本宗一位长老的性命。长老赠令牌一枚,许陆氏后人直接入外门。”他抬起头,隔着老花镜看了陆离一眼,“你是陆远山第几代后人?”
陆离的心动了一下。陆远山。这个名字,族谱上写得清清楚楚,祠堂里那块最上面的牌位,刻的就是它。他跪在祠堂里磕头的时候,对着的就是这个名字。原来两百年前救人的那个老祖宗,叫陆远山。
“算不清。”他说,“族谱上记着,传到我这辈,是第四代还是第五代,族老也说不准。”
老者点了点头,在册子上记了一笔,把令牌还给他:“令牌收好。这是入宗信物,宗门已记档,往后好好收着。人先带下去,明日测灵根。”
“是。”
沈玄舟带他出了外务堂,把他领到山坪西侧一片矮房前。矮房一排十几间,门上都挂着木牌,写着名字。沈玄舟在最里头一间停下,推开门:“就这间,先住着。明天辰时,外务堂门口等我,我带你去测灵根。”
屋里不大,一张床,一张桌,一扇窗,窗下摆着一个旧木架。窗纸是新糊的,透进傍晚的天光,屋里还算亮堂。
陆离放下布包,打量着这间屋子,半天没说话。这就是仙门的屋子了。比家里那间强,窗纸是好的,不漏风。他摸了摸床板,硬邦邦的,却干净。想起临行时母亲塞给他的那件白棉布里衣,心里一软。
沈玄舟靠在门框上,看了他一会儿:“有话就问。”
陆离想了想,问出那个从山下一直压到心口的问题:“沈师兄,测灵根,是怎么测的?”
“宗门有测灵碑。”沈玄舟说,“一块石碑,你把灵力送进去,碑上会亮出你灵根的颜色和品相。亮几色,就是几灵根;色越纯,品相越高。天灵根是一色极纯,五灵根是五色杂驳。”
沈玄舟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,“明天测了,就知道了。”
他转身走了,门带上之前,又补了一句:“晚上别乱跑。宗门地方大,走丢了没人找你。”
陆离坐在床沿上,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,枯坐了很久。
他摸了摸怀里那枚令牌,想起族老的话,想起母亲红着的眼眶,想起二叔那句“你比你爹有种”,想起山道口那个站得笔直的背影。
可他又忍不住想那个万一。万一测出来好呢。万一我是陆家几代人里那个例外呢。他不敢深想,可那个念头就像压在水底的气泡,压不住,总往上冒。
“别想了。”他对自己说,“测了才知道。想也没用。”
他把令牌贴身放好,合上眼,睡了。可他在床上翻了大半夜,才睡着。
第二天辰时,外务堂门口,沈玄舟已经在等着了。
他领着陆离穿过山坪,走到一处大殿前。殿门敞着,殿内立着一块丈高的石碑,通体灰白,光洁如镜。碑前已经排着几个人,都是来测灵根的新弟子,年纪和陆离差不多,一个个攥着衣角,神情紧张。
“轮到谁,把手按在碑上。”殿里一个白袍老者坐在一旁,声音不紧不慢,“按上去,运气,把灵力送进去。”
排在前头的一个少年先上去,把手按在碑上。石碑亮了一下,透出两色光芒,一青一绿,颜色还算清亮。
“双灵根,木、水。”老者记了一笔,“中上。下一个。”
那少年退下来,脸上的紧张散了大半,眼睛亮晶晶的,显然对这个结果很满意。
陆离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那口气又提了起来。中上。他暗暗想着,我要是能测出个中上,族老该多高兴。
接着是第二个,三灵根,火、土、金,颜色有些浊。老者记了“中下”。少年低下头,退了回去。
第三个,四灵根。石碑上四色光芒杂驳,暗沉沉的。老者只记了个“下”,连多一句都没说。那个少年在碑前站了一会儿,才慢慢退开,肩膀耷拉下来。
陆离排在最后一个。他看着那少年的背影,心里那个“万一”的念头,忽然矮了一截。四灵根,一个“下”字。那四灵根都这样了,他一个引气入体都慢得吓人的,能测出什么?
他前面的人一个个测完,走光了。殿里空下来,只剩下白袍老者、沈玄舟,和他。
“最后一个,上来。”老者说。
陆离深吸一口气,走上前,把手按在石碑上。
石碑是凉的。凉气从掌心透进来,一路爬到手臂,爬到心口。他闭上眼,调动丹田里那一丝微薄的灵力,往掌心送去。他送得很小心,像是怕把这一丝灵力弄丢了。这丝灵力,是他练了一年零三个月,一点一点攒出来的,是陆家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。
一色,极淡,像蒙了一层灰的灯芯火,几乎看不清颜色。
然后,又亮了一色。再一色。再一色。再一色。
五色。
五种颜色,暗沉沉的,混在一起,挤在石碑最底下一角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,怎么也爬不上去。碑身其余部分,干干净净,灰白如初。
殿里很静。
陆离盯着那五色,一动不动。他心里那些个“万一”,在这一刻,一个接一个,全灭了。像祠堂里供着的那排牌位,烛火一盏一盏暗下去,只剩灰。
原来我是这个料。原来族老说的“咱家的根骨”,就是这个。原来我一路背着的那个念想,到了这儿,就是这么一小团灰扑扑的光,还被压在碑底。
白袍老者盯着石碑,声音没什么起伏:“五灵根,五行俱全,色浊。下下等。”
陆离的手还按在碑上,没松开。
他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塌了一下。塌得很轻,像那年族老说“咱家的根骨,就是这个命了”时,祠堂梁上落下的一小片灰。他站了很久,把手从碑上拿下来。
“五灵根……”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轻,“下下等。”
“嗯。”老者已经低头记册子了,“下去吧。外门分房,明日公布。”
陆离转过身,朝殿外走去。
走出殿门,阳光照在他脸上,很亮。他眯了眯眼,站住。他想起下山前自己对母亲说的那句话。他想着,我该不该跟族老说,我是下下等。说了,族老会不会失望。母亲会不会哭。
他其实不太在乎自己垫底。他早就知道自己大概不是什么好料。他怕的是,让那个把全族希望压在他身上的人失望。他背着陆家几代人的念想上了山,现在念想塌了,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写信回去。
“陆离。”身后是沈玄舟的声音。
他回头。
沈玄舟站在殿门口,看着他,像是有话要说,又咽了回去。最后只说了句:“先去安顿吧。外门房舍在东边,我让人带你过去。”
“嗯。”
陆离走出几步,忽然停下来,没有回头,声音很平:“沈师兄,五灵根,真的就练不出头吗?”
身后静了一会儿。
“太岳宗外门,”沈玄舟说,“建宗以来,五灵根练到筑基的,有过一个。”
“谁?”
“三百年前的先辈。”沈玄舟说,“据说他资质垫底,可他不信命,硬生生在外门熬了一百二十年,筑基成功。后来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“后来他离开了太岳宗,再没消息。”
陆离站在原地,没动。
一百二十年。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。他今年十三。炼气五层,爹练了一辈子。筑基,他连筑基丹的影子都没见过。一百二十年,比他这辈子见过的年份加起来都长。可那又怎样。那个人能熬到筑基,说明五灵根不是绝路,只是慢。慢不怕。他有的是时间。他今年才十三。
“熬了一百二十年。”他重复着这句话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很淡,却不像刚才在殿里那么空。他想起下山前对母亲说过的那句“我总不至于让陆家在我这儿断了根”。他要的从来不是快。他要的是,陆家在他这一代,不能断。
“一百二十年。”他说,“我今年十三。还早。”
他转身,往东边走去,没再回头。
身后,沈玄舟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走远,站了很久,才低声说了句:“像。”
他没有说,像谁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661264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