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50001364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73589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7) "第2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15510) "许星推开院门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
测魂仪式结束后,他被石虎拉着在镇上疯跑了一下午。石虎他爹老石头高兴得合不拢嘴,当真从猪圈里拖出一头半大的猪崽,在铁匠铺门口架起大锅。左邻右舍都来了,七手八脚地帮忙,噼里啪啦的柴火声混着肉香,把整条街都熏得热热闹闹的。

石虎举着他那只浮现过兽爪印记的左手,恨不得给每个人都看一遍。苏禾坐在角落里,被几个婶子围着问东问西,耳朵尖红了一下午。

许星也在笑。但笑到一半,总会不自觉地望向巷口。

父亲没有来。

散场的时候,石虎往他怀里塞了一大块猪头肉,用油纸包着。

许星把肉揣好,站在铁匠铺门口,看着天边最后一丝晚霞沉入云雾泽的方向。

该回家了。

院子里黑着灯。

许星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推门进去。

许茂坐在堂屋的桌边,桌上没有点灯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他的侧脸切出明暗分明的轮廓。像是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。

“爹。”许星叫了一声。

许茂没有说话。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东西——一个布包。

许星认识这个布包。从小到大,他好几次看见父亲在深夜里把它翻出来,一个人对着它沉默很久。有一次他半夜起来上茅房,透过门缝看见父亲坐在油灯下,粗糙的拇指慢慢摩挲着布包的表面,嘴唇抿成一条线,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对话。

“坐。”许茂说。

许星在父亲对面坐下。月光把桌面分成两半,父子俩各在一侧。

沉默持续了很久。

许茂没有看许星,目光落在那个布包上,像是在想一件很远很远的事。许星也没有说话,安静地等着。他已经学会了在父亲沉默时不追问。

“今天的事,”许茂终于开口,声音比平时更低,更慢,“是爹对不住你。”

许星一愣。他设想过父亲会责怪他偷跑出去,会训斥他不听话,甚至可能沉默到底什么都不说。但这句话不在他的任何预想里。

“这些年,很多事我一直瞒着你。”许茂的目光仍旧没有看向许星,他的声音很涩,像生锈的铁器在碾磨,“你现在还太小了,很多事情还不到面对的时候。”

他停顿了很久,久到许星以为他说完了。

许茂终于抬起眼,看向许星。月光下他的眼眶似乎有些发红,但光线太暗,许星看不真切。

“我不是一个好父亲。”

许星的喉咙里堵了一块东西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他想说点什么,想说“不是的”,想说“您对我很好”,但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,一个字都出不来。

“星儿,去了学院好好学。”许茂的声音柔和了些,“这个布包里的东西是你娘留下的,我多年来未曾发觉有什么作用,现在交给你。”

许茂把布包推到许星面前。

许星看着父亲,看着他的手。那只粗糙的手掌压在布包上,指节粗大,虎口有厚厚的老茧。就是这双手把他从襁褓里拉扯大,给他劈柴烧水,在他发烧的夜里一遍遍换额头上的湿毛巾。

许星伸出双手,把布包接了过来。入手比想象中要轻,触感柔软,里面似乎包着什么硬物,不大,隔着布料摸不出形状。

“爹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我不是怪您瞒着我。我只是……想知道。想知道我娘是谁,想知道您为什么不告诉我从前的事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许茂说,“你该知道的。只是还不到时候。”

他把布包又往许星面前推了推。

“等你再长大些。等你真的准备好了。到那天,爹什么都告诉你。”

许星把布包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。布包贴着胸口的位置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,不知是布料本身的触感,还是他自己的心跳。

许茂站起身。他走到许星身边时停了一下,粗糙的手掌落在许星头顶,轻轻按了按。

然后转身进了里屋。

许星坐在原地,怀里揣着那个布包,头顶还残留着父亲手掌的温度。他低头看着桌上的月光,有些发呆。

接下来三天,许星哪儿都没去。

石虎来叫了他两次,一次要去云雾泽边摸鱼,一次要去后山掏鸟窝。苏禾也来了一次,说镇东头来了个行商,带了好多稀奇玩意儿。许星都摇头。

他就待在院子里,帮着劈柴、挑水、修屋顶上漏雨的瓦片。

许茂也没有出门。父子俩一个在院子里干活,一个在堂屋里坐着,彼此不说话,但许星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。那目光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在肩头的叶子,带着某种他从未留意过的重量。

仿佛在丈量什么东西。又像是在记住什么。

第三天傍晚,许星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的落叶扫干净,直起腰时看见许茂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袱,比之前那个大得多。

“两套换洗的衣服,干粮。碎银子缝在夹层里。”许茂把包袱递给他,“明天走的时候记得带上。”

许星接过包袱。比想象中沉。

“学院会发被褥和日用品,”许茂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。”

许星把包袱抱在怀里,点了点头。

那天晚上,他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窗外的月光很亮,照在床头的包袱上,小的那个压在枕头底下。他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个小布包,触感柔软,里面那个硬硬的东西硌着掌心。

闭上眼,试着去感受体内那股温热的暖流。从测魂那天起,他的体内仿佛有什么在,一直安安静静的,像是在等待着什么。试着用心神去触碰它,指尖刚触及那团暖流的边缘,一阵强烈的困意便涌了上来。

他沉沉睡去。

第二天清晨,敲门声响起的时候,许星已经穿好了衣服。

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,身穿月白色长袍,胸口绣着云纹和一座飞檐的图案——那是驭魂学院的标志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装束的年轻人,一男一女,站在晨雾里,身姿挺拔得像两杆标枪。

“云州府驭魂学院接引使,林远。”中年男人微微颔首,语气礼貌但公事公办,“来接青龙镇合格学员。许星?”

“是我。”

“还有两位,石虎和苏禾。你家是最后一站,他们已经在镇口等着了。”

许星回头看了一眼。许茂站在门槛后面,没有说话,没有上前,只是对他点了点头。

许星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喉咙里堵着三天来一直没能说出口的话。最后他只是深深鞠了一躬,转身跟着林远往镇口走去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怕回了头就走不动了。

镇口的空地上,石虎和苏禾已经到了。石虎背着一个比他上半身还大的包袱,鼓鼓囊囊的像个行商。苏禾站在旁边,背着一个整整齐齐的药箱,手里还提着一个竹编的书篓,里面装着几本旧书。

两人看到许星,同时迎上来。石虎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:“磨蹭啥呢!等你老半天了!”

苏禾注意到许星眼眶微红,什么都没说,只是递过来一块麦芽糖。

“我爷爷做的,很甜。”

许星接过糖塞进嘴里。确实很甜,甜得把喉咙里的酸涩压下去了一点。

林远站在一旁等着,等三个少年寒暄完了,才从袖中取出一支短笛,放在唇边轻轻一吹。

没有声音。

空气震动了一下。一道肉眼看不见的波动自短笛升腾而起,向天际扩散,宛若石子坠入湖面漾开的层层涟漪。

许星下意识抬头。

然后他看见了那艘船。

它从云层中降下来——不,不是降,是“游”下来的。一艘巨大的木船,船身修长,首尾翘起,两侧伸出宽阔的翼翅,翼翅上覆盖着层层叠叠的青色鳞片,宛若巨型异兽的翼膜。船底没有水,但它稳稳地悬浮在云层之间,船身轻轻起伏,仿佛真的漂浮在看不见的波浪上。

许星张大了嘴。

石虎直接叫了出来,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:“我的老天爷啊!”

苏禾没有说话,但他的眼睛比平时睁得大了一倍,手里的书篓差点掉在地上。

大船缓缓降下,停在镇口空地往上一丈的位置。一道绳梯从船舷垂落,悬在三人面前。

林远收回短笛,看着三个目瞪口呆的少年,嘴角难得露出一丝笑意:“登船吧。”

石虎第一个冲上去,手脚并用,爬得飞快,那个比他还大的包袱在背上晃来晃去,差点把他坠下去。苏禾跟在后面,动作小心得多,但踩到绳梯时腿在打颤。许星最后看了一眼青龙镇——晨光中,那座小小的镇子安静地躺在云雾泽边缘,炊烟袅袅升起,铁匠铺门口的炉火刚刚点燃,整条街都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薄纱里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抓住绳梯,向上攀去。

船舱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大。

许星翻过船舷时,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宽敞的舱室里。四壁是深色的木料,泛着淡淡的松脂味,几盏嵌在壁上的晶石发出暖黄色的光。舱室两侧各有一排长椅,已经坐了十几个孩子,年纪和他们差不多大,十一二岁之间,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交谈,有的趴在舷窗边往外看,脸几乎贴在了晶石窗面上。

石虎已经跟旁边一个黑黑壮壮的男孩聊上了,嗓门还是一如既往的大:“你也姓石?我叫石虎,你叫啥?”

苏禾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,安静地看着窗外。许星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,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——窗外是绵延的云海,被晨光染成金红色,云雾泽的轮廓在云层缝隙间若隐若现,像一幅被揉皱又摊开的画卷。

“好高。”许星喃喃说。

苏禾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两人并肩看着窗外,一时无话,但那种沉默很舒服。

等最后一个孩子登船后,林远收起绳梯,走到舱室前方,拍了拍手。

所有人安静下来。

“欢迎来到云州府驭魂学院接引船。我叫林远,是你们的接引老师。从青龙镇到云州城,飞行大约需要三个时辰。”

许星在心里默算了一下——他听行商说过,从青龙镇到云州城,走官道要五天。

“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,尤其是这艘船。”林远笑了笑,显然对这个场景已经司空见惯,“这艘船叫‘云梭’,动力来自船底铭刻的浮空阵法和两侧的御风翼翅。浮空阵由魂玉供能,御风翼翅是模仿羽类异魂兽的翅膀设计的,既能让船飞起来,也能控制方向和速度。”

“魂玉是什么?”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女孩举手问。

“你们进学院就知道了,以后修炼会用到它。”林远还没回答,旁边那位姓张的师兄就接话了,咧嘴一笑,“不过现在不急,你们连异魂都没完全觉醒呢。”

“好了,”林远摆摆手,“现在各自找位置坐好,座位两边有皮带,拉出来扣在腰上。升空时会有轻微推背感,坐稳不要随意站立。”

许星和苏禾照做了。石虎正跟新认识的黑壮男孩聊得起劲,皮带扣了半天才扣上。

等所有人都坐好后,林远转身走进了驾驶室。舱门关闭,舱室里的晶石灯光暗了一些,随即一个沉稳的声音自头顶落下,是林远的声音,经由舱内镌刻的传声阵纹铺开,响彻整间舱室:

“云梭,启航。”

脚底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。许星抓紧了座椅扶手,感觉到身体微微往后一仰——大船在上升。舷窗外的景色从云雾泽的轮廓变成了连绵的云海,然后云海也沉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蔚蓝天空。

船身震颤了一下,随即平稳下来。两翼的御风翼翅缓缓张开,青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泛出金属般的光泽。许星看见那些鳞片一根根竖起,像是在捕捉气流的方向,然后同时向后一收——

云梭像一支离弦的箭,划破云层,向南飞去。

舷窗外的景色变成了一道流动的画。白云被拉成一条条白色的丝带,远处的山脉在云层间时隐时现,偶尔能看见地面上一条蜿蜒的河流,像一根银色的线,细得仿佛一掐就断。太阳悬在船的正前方,把整片天空烧成金色。

“天呐……”石虎的脸几乎贴在了舷窗上,嘴里不停地念叨,“天呐天呐天呐……”

苏禾没有说一个字,但他那双细长的眼睛前所未有地睁大了。许星看着他,忍不住笑了一下——他从没见过苏禾露出这种表情,那双眼睛里的光芒亮得惊人。

其实许星自己也差不多。他的手心在冒汗,心跳很快,但视线一刻也离不开窗外。那些云、那些山、那些河,那些他从小到大只能从行商嘴里听到的名字和地名,此刻就在他的脚下。这些风景和青龙镇完全不一样——像打开了一扇门,门外是他从未见过的另一个世界。

所以他更要去看。

飞行了大约一个时辰后,船舱里的气氛渐渐热闹起来。

孩子们最初的紧张和拘谨消退了,各种声音开始此起彼伏。

“许星!许星你快看!”

石虎的吼声把他从恍惚中拽出来。

许星睁开眼,顺着石虎手指的方向望出舷窗——

云层在脚下展开,大地的轮廓清晰起来。一片广袤的平原上,有一座城。城墙沿着地势起伏绵延,像一条灰色的巨龙盘踞在大地上。城内的建筑鳞次栉比,越往城中心越高,中央矗立着一座尖塔,塔顶有一颗硕大的晶石,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。城墙外环绕着一条宽阔的护城河,河水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波光。城南方向,隐约能看到一片巨大的建筑群,青瓦白墙,飞檐翘角——那里应该就是此行的终点。

“云州城。”林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经由传声阵纹传遍整间舱室。“云州府治所,方圆千里最大的城池。你们即将要去的驭魂学院,就在城南。”

船舱里响起一片惊叹。

许星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,心跳快了一拍。

云梭调整姿态,开始缓缓下降。云州城的轮廓越来越大,越来越清晰。街道、楼阁、行人、车马,一切都从模糊的色块变成具体的细节。学院建筑群的飞檐翘角越来越近,隐约能看到几处操场上有人在活动,似乎是比他们早入学的学员。

石虎已经解开了皮带,整个人趴在舷窗上,嘴里发出一连串惊叹词。苏禾放下了手中的书,目光透过窗子,安静地注视着那座城,脸上依旧平静,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。

许星深吸一口气。

云州城。他来了。

驭魂学院。他来了。

外面的世界——他终于要亲眼看看了。

云梭的船身轻轻一震,翼翅收起,缓缓降落在驭魂学院大门前的广场上。舱门打开的瞬间,一阵夹杂着草木清香的风涌进来。

许星也解开皮带,站起身。怀里那个布包贴着他的心口,微微发着热。

他跟着人流走向舱门,阳光洒在他的脸上,温暖而明亮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649742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