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50001363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73589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7) "第1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16917) "天州,天圣城。

观星塔高九十九丈,是整个天澜帝国最高的建筑。

塔顶长明灯在夜风里摇曳,一道孤长的影子,斜斜铺在苍老的石砖之上。

萧羿立在塔顶,俯瞰属于他的帝国。

他今年四十三岁。那双曾经令九大家族闻风丧胆的眼眸,依旧锐利如出鞘刀锋。只是今夜,锋利之中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。

这片土地,已经在他手中统一十五年。

年轻时的萧羿本是一个不问俗事的修炼狂人。是旁系百年难遇的天才,也是嫡系手中最锋利的刀。

十九岁那年,他行至天圣山城外,救下一个濒死的农家少女。女孩不知从何处寻得一块测魂碑碎片,想要自行唤醒异魂,被萧家族人发现,不仅抢走了碎片,还将她打得奄奄一息。萧羿动了恻隐之心,又意外察觉她天赋骇人,便为她重新找来测魂碑碎片,更是暗中传授其驭魂法门。秘密终究败露。

趁萧羿外出执行任务,长老会以“盗学秘法”的罪名,废去少女一身经脉,将她丢弃在荒郊。

七日之后萧羿归来。

少女早已不见踪迹。

他踏遍天圣山方圆百里搜寻,最终只在她藏身过的山洞,找到了那半块残破的测魂碑碎片。萧羿顺着线索追寻三年,一无所获。

生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

玄黄历三六五年。

萧家长老会以庆贺他踏入合魂境巅峰为由设宴。二十四位长老,十二位供奉,三十六人布下绝杀大阵。他们要废掉这名旁支子弟。只因为他天赋太过耀眼,威胁嫡系的权位。

那一晚,萧家主殿烈火冲天。

绝境之中,萧羿强行突破神化境。原本的赤鸾神鸟异魂,在鲜血与烈焰里涅槃,蜕变为三足金乌。

等到黎明降临,三十六名伏击者尽数殒命。侥幸活下来的旁系族人跪满一地。

煊赫数百年的萧家长老会,一夜之间灰飞烟灭。

萧羿站在遍地血泊之中,往事潮水般涌上心头。十一岁测魂之时,长老看待他如同待一件作物;怀中揣着那半块冰冷的碑片;他曾经跪在大殿门口磕破额头,换来一句冰冷的答复:

“她卑贱的血脉,不配触碰驭魂之术。”

凭什么。

凭什么有些人天生就有权驭魂,另一些人从出生起就不配?旁系又如何?嫡系又如何!

他活下来了,他变强了,他斩尽敌人。可只要这套制度留存,就还有无数个萧家,无数个被废掉经脉的少女。

唯有连根拔起,方能终止轮回。

从那一刻起,旧的萧家死了。

萧羿不是鲁莽的武夫。整整四年,他整顿天州,清洗伺机反扑的嫡系残余;将天州山更名天圣城,建起第一座驭魂学院;把萧家千年秘传整理成《驭魂基础纲要》,免费向平民学员开放。

他在天圣州做了一场浩大的试验。

如果凡人拥有同等修炼资源,能否追上世家子弟?

答案是肯定的。

不止追上。吃过苦的孩子更懂得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,远比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更加坚韧、拼命。

四年光阴,天圣州焕然一新。曾经被门阀视作蝼蚁的寻常百姓,终于诞生出属于自己的驭魂师。

玄黄历三六九年秋。

萧羿向剩余八大家族递出战书。

文字简短干脆:解散私军,交出领地,接受统一改制。不从,则开战。

八大家族第一反应是错愕,而后是嘲弄。

一个萧家旁支出身的后生,不知用何手段夺了本家的主位,竟妄想独力对抗八大世家?简直痴人说梦。

青鸾原许家最先给出答复。家主当着使者的面撕碎战书,大笑留下一句话:

“毛头小子不知天高地厚,待我擒了他,正好给孙儿当个牵马奴。”

玄黄历三六九年十月。

许家联合农伯谷白家、黎河蛮家,三家联军五万,挥师向天圣州进发。

萧羿亲率三千亲卫迎敌。

三千,对阵五万。

决战之地,落日坡。

许家家主坐镇中军战车,遥遥望着单薄的三千阵列,笑意不曾消散。他甚至命人搬来座椅,打算悠闲观赏一场碾压之战。

然后,金乌升起来了。

通体覆满炽烈金焰的三足神鸟,双翅舒展,遮蔽半边天幕。长鸣轰鸣,如同千钟齐震。萧羿立于鸟背之上,自高空俯瞰大地,轻轻抬手。

金乌吐出一道本源神火。

那不是凡俗之火,是神化境强者的法则之力。烈焰席卷而过,许家家主连同战车,连同来不及消散的笑容与惨叫,尽数化为飞灰。

白家老祖祭出最强防御异魂,号称能硬抗数位合魂境全力一击的白玉龟甲盾,在金乌之火下,三息之内崩碎。蛮家以悍勇闻名的战狂族长,甚至没能靠近萧羿百丈之内。

仅仅一刻钟,五万联军全线崩溃。三家家主,两死一降。

消息传开,天下震动。

剩下五大家族终于警醒。楚焚林项家牵头,联合明海江家、洛川崖秦家、云雾泽沈家、寒蝉湖武家,倾举族之力应战。他们集结全部高阶战力,妄图以数量优势耗死萧羿一人。

一百二十四位合魂境强者。

除去覆灭的许、白两家老祖,这几乎是八大家族千年积攒的全部底蕴。放在任何时代,都是足以倾覆天下的力量。任凭萧羿再强,终究只有一人。

玄黄历三七零年三月。

天州平原大决战。

那一日天光刺眼。

不是晴空万里,是萧羿将金乌悬于中天。

史官穷尽笔墨,依旧难以描摹那场大战。最终只留下一句话:

焚天煮海,一击而决。

一百二十四名合魂境强者,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,就在本源金火之中化为灰烬。数十里大地烙下焦黑痕迹,自此寸草不生。

这一战之后,再无大规模反抗。

八大家族脊梁折断,残余势力俯首纳土。

玄黄历三七零年秋,萧羿登基,定国号天澜。延续千年的九大家族割据时代正式落幕。

可萧羿清楚,武力统一远远不够。

门阀能够屹立千年,根源就在于驭魂之术被血脉垄断。凡人与驭魂师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鸿沟,就是压迫的源头。

千年盘根错节的势力,不可能一朝根除。整整五年,他一点点压服世家残余。刺杀、叛乱、阳奉阴违从未停止。青州驭魂学院开学前夜,校舍被人纵火焚为白地。第二日黄昏,萧羿亲自降临青州,将幕后主犯悬于废墟之上。自此,再无人敢明面上阻碍学院改革。

他曾经一个月连下三道诏令,逼迫州府落实测魂制度。投降的世家表面恭顺,暗地里百般阻挠平民孩童入学。

萧羿一个个拔除。

玄黄历三七五年,萧羿颁布《驭魂诏》。天圣城设立驭魂师总部,皇家学府落成。此后五年,九大州府陆续兴建驭魂学院。不论贵贱出身,只要天赋达标,皆可入学修行。

同年,《测魂令》颁行天下。

十至十二岁孩童,每年必须于户籍地参与测魂。仪式由帝国驭魂师总部主持,国库承担全部开销。任何个人与势力阻挠测魂,按叛国论处。

自登基立国,转眼十五年过去。

皇家学府第一批毕业生走出校门,奔赴各州学院执教。帝国根基,才算真正扎稳。

但萧羿明白,战争远未结束。

虚空裂隙出现的频率一年高过一年。每一次裂隙张开,狂躁的异魂兽便涌入人间。他隐约察觉,裂隙的另一端,蛰伏着某种难以想象的恐怖存在。

夜风愈发凛冽。

远处南城门冲出一匹快马。驿差高举暗红色传讯玉简,于夜色里飞驰,拖着一道微弱流光。

萧羿微微眯眼,转身,缓步走下观星塔。

玄黄历三八零年,春。

云州府,青龙镇。

小镇蜷缩在云雾泽边缘,偏僻得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忘。两条土路在镇心交叉,十几间店铺挤在路口。铁匠铺门口的老黄狗常年趴在原地打盹。

只是今天,老黄狗被赶开了。镇中心广场人山人海,热闹胜过新年。

长桌拼接成高台。三名月白长袍的驭魂师调试半人高的墨黑色测魂碑。碑身淡金纹路缓缓流转,如同活着。他们是云州学院派下的考官,每年三月奔走各乡镇,为适龄孩童测魂。

台下孩童排成数列。有人紧张攥紧衣角,有人好奇张望,一个胖男孩死死抱住母亲大腿,哭出透亮的鼻涕泡。

人群外围,三个粗布短衫少年并肩而立。

居中的许星个子最高,眉目清瘦安静,一双黑眸澄澈深沉,今年十一岁。

左侧石虎虎头虎脑,肩宽膀圆,黝黑小臂露在卷起的袖子外面,铁匠老石头的儿子。

右侧苏禾单薄白皙,细长眼眸总是半眯,药铺老苏头的孙子。

三人从小厮混在一起。偷摘过老孙头的枣果,挨过许茂的扫帚,无数次在云雾泽滩头摔得满身泥泞。

“许星,”石虎胳膊肘撞了撞他,“你猜我今天能觉醒不?昨晚我梦见一头赤焰雄狮,个头比房子还大!”

“去年你做梦是狼。”苏禾淡淡开口。

“去年归去年!今年不一样!”石虎涨红了脖子,“去年我才十岁!十一岁正当年!我爹说好饭不怕晚!”

苏禾唇角浅浅一弯,不再接话。

许星听着两人拌嘴,却笑不出来。

他是偷偷跑出来的。

家里,父亲应当已经发现他不见了。

许星低头看着鞋边磨破的布鞋。昨夜晚饭,他随口提起次日测魂。父亲筷子一顿,一句话砸下来,让他愣住。

“你不用去。”

镇上哪一户家长不盼孩子觉醒?石虎父亲年年催着儿子测魂,去年失败之后闷头喝酒到深夜。唯独自己父亲,说出这样的话。

“为什么?”许星追问。

许茂没有解释,只重复一遍。

“你不用去。”

说完收拾碗筷,不再言语。

那一晚许星彻夜难眠。天未亮就爬起身,轻手轻脚绕开父亲卧房,推开院门奔往镇口。苏禾早已等候在自家门口,是昨夜悄悄约好;石虎起得更早,被父亲从被窝拽出来,睡眼惺忪地等在路口。

现在,他站在这里。测魂,近在眼前。

许星深吸一口气压下不安。不能让伙伴看出慌张。来都来了,一块石碑,又不能吃人。

他望向高台那尊漆黑石碑。从小到大听大人说了无数次:手掌贴上,亮即是有天赋,暗即是平庸。觉醒便能进入驭魂学院,离开青龙镇,去往州府,去往天圣城,去往那些只存在于行商故事里的远方。

他很想出去看一看。

这个念头,自幼年就在心底生根。青龙镇太小,小到闭着眼便能走完。他想知道云雾泽对岸是什么,想亲眼看一看云州府高耸的城墙,想知道驭魂师是不是真的能够凌空飞行。

唯独父亲,从来不愿谈论外界。每一次发问,都只换来沉默,一句轻飘飘的:

“成为驭魂师并不是好事。”

许星心底一直有一种感觉——父亲,隐瞒着巨大的秘密。

“下一个——许星!”

考官的声音划破喧闹。

石虎重重一掌拍在他后背,力道让许星踉跄半步。

“快上去!让他们见识见识,什么叫青龙镇的天才!”

“刚刚你还说自己是天才。”苏禾吐槽。

“都是!咱们三个都是!”

许星定住心神,走出人群。晨光自云雾泽斜洒而下,给他打补丁的粗布衣裳镀上一层浅金。

他踏上高台。居中的中年考官扫过他洗旧的衣衫,目光短暂停留,抬手示意石碑。

“左手放上去,静心凝神,不必紧张。”

许星点头,缓缓伸出左手。

指尖距离碑面只剩三寸。

“许星!”

低沉急促的吼声,从人群后方炸开。

许星的手骤然停在半空。他回头。

许茂拨开人群大步奔来。胸膛剧烈起伏,显然一路狂奔。那张素来沉静的脸上,浮起许星从未见过的焦灼。

“把手放下。”许茂声音沉得如同磐石,“跟我回家。”

广场一瞬间安静下来。所有人的视线全部汇聚过来。

中年考官眉头紧蹙:“这位家长,测魂仪式受帝国律法保护,任何人不得阻拦。请退后。”

许茂纹丝不动。

他越过考官,死死盯住许星的双眼。就在这一刻,无形的暗流自他周身无声漾开。三名考官神色同时一变。居中考官右手悄悄按向腰间玉牌。

“跟我回家。”他再说一次。

许星望着父亲。那不是愤怒。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。他悬在半空的手微微颤抖。

“爹。”少年的声音意外平静,“我想测。”

许茂下颌绷紧。嘴唇翕动,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,最终只挤出一句:

“你不懂。”

“那您告诉我。”积压十一年的疑问冲破枷锁,许星声音微微发颤,“我娘是谁?为什么别人都有母亲,唯独我没有?为什么全镇孩子都能测魂,偏偏我不行?您什么都不肯告诉我——”

他硬生生刹住话头。再往下,眼泪就要当众落下来。

“凭什么?”

最后三个字轻得几乎消散,却撕开寂静。

许茂瞳孔猛地收缩。左手下意识攥紧,宽大衣袖之下,手腕那道狰狞旧疤隐隐发烫。

考官语气加重:“我最后提醒一次,禁止阻挠测魂。违抗律法——”

不等考官说完,许星把委屈、赌气、长久的渴望,甚至一丝隐秘的叛逆,全部压进左臂。他转过身,掌心狠狠贴上冰凉的碑面。

许茂伸出的手僵停在空中。晨光之下,脸色刹那惨白。

碑身淡金纹路疯狂流转。一缕温热顺着掌心,沿着经脉向上蔓延。

紧接着,如沉坠海渊的暗金色光芒轰然迸发。

层层叠叠虚幻鳞甲浮现在手背,细密如珠,色泽幽深。

测魂碑剧烈震颤。咔嚓一声,裂纹自掌心接触点向上延伸,横贯整块石碑。金色符文疯狂闪烁,仿佛石碑正在哀鸣。

三名考官同时起身。中年考官死死盯着许星手背,嘴唇颤抖。

“鳞类印记……甲等天赋!”

他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。旁边一名考官立刻取出暗红色传讯玉简,当场捏碎。几乎同一瞬间,高台记录测魂的留影石碑亮起符文,一道信息流破空而出,飞速传向南方州府。

广场彻底炸开。

石虎一跃而起,狠狠拍在苏禾肩头:“甲等!我兄弟是甲等天赋!”苏禾被撞得一晃,顾不上疼痛,嘴角抑制不住上扬。

许星站在高台之上,低头凝视手背。暗金鳞影缓缓消散,暖流依旧游走在经脉深处,好似沉睡在血液里的大鱼,轻轻摆了摆尾。

他下意识回头,搜寻人群里父亲的身影。

许茂静静立在原地。没有骄傲,没有欢喜。只有一团复杂难言的情绪,混杂着深重的担忧,与压抑多年的悲伤。

然后,许茂转身,默然离开。长长的背影,融在晨光之中。

许星想要追上去问清楚。石虎已经冲上高台,胳膊死死箍住他的脖子大声欢呼。许星被勒得喘不过气,视线依旧追逐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,直到它消失在巷口。

测魂继续进行。

石虎一巴掌拍落测魂碑,黄褐色光芒腾起,兽爪虚影浮现在手背——兽类,丙等天赋。他高举左手,恨不得向全镇炫耀。

紧随其后,苏禾贴上石碑。淡青流光一闪,虚幻羽翅在手背明灭——羽类,丙等天赋。他平静下台,微微颤抖的指尖,泄露内心汹涌的激动。

三个少年并肩站在广场中央。

“咱们三个,都是驭魂师了!”石虎一手揽住一人肩膀,“以后一起进学院,闯荡天下!将来咱们一起去天圣城,看一看几十丈高的城墙!”

苏禾难得没有反驳,轻轻点头。

许星也浅浅笑了笑。可那一道沉默离去的背影,沉甸甸压在心口。

父亲,到底藏着什么秘密?

没有人给他答案。

许家简陋木屋之中。

许茂拉开柜子最底层抽屉,从旧衣物之下取出布包。布包打开,一枚金色鳞片静静躺在掌心。十一年岁月过去,它始终沉寂。此刻,鳞片微微发光,像是感应到遥远的回响。

许茂闭上眼睛,用力攥紧鳞片。指节发白。旧疤被鳞片边缘硌得刺痛。

窗外飘来广场沸腾的喧嚣,欢呼、叫喊、维持秩序的呵斥,一波一波如同潮水。

他就那样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,攥着发光的金鳞,肩膀微微发抖。

这一天,终究,还是来了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649741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