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烬言站在原地，没有动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花圃。
她刚才站过的地方，草地上落了一片玫瑰花瓣。
不是剪下来的，是被揉下来的。
花瓣边缘微微发皱，中间有一条浅浅的折痕——
那是拇指和食指反复揉捏后留下的痕迹。
他弯腰捡起那片花瓣，指尖触到花瓣表面时，残留的情绪波动传了过来。
很微弱，但足够清晰。
不是悲伤，不是恐惧，不是求救——
而是一种更细微的、像是疑惑的东西。
她的记忆被清零了，但每一次清零都不那么彻底。
她昨天问了他气色不好，今天又问了——并且记得昨天也问过。
她昨天把“明天”说成“今天”，今天没有说错——
不是因为改正了，
而是因为“今天”和“明天”的界限在她心里正在消失。
而这些微小的变化，她自己都不一定意识到了。
苏烬言把花瓣放进口袋。
口袋里还有他的手帕——那条沾了血迹的白色手帕。
花瓣和手帕叠在一起，一片是揉碎的，一片是染红的。
他直起身，朝着小镇图书馆的方向走去。
他需要更多的信息。
昨天在花圃里的接触给了他感性的判断——
这个女人是悲伤的中心，是被困在某个循环里的求救者。
但感性的判断需要证据来支撑。
他需要知道这个循环是什么，从哪里开始，为什么会困住她。
小镇的图书馆不大，是一座两层的小楼，外墙是灰白色的石灰岩。
推开门，旧书和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阳光从高窗照进来，在地面上投下矩形的光斑，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。
图书管理员是个戴眼镜的老先生，头发花白，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盹。
他的头偏向左侧，下巴抵在胸口，眼镜滑到鼻尖。
呼吸平稳而缓慢，胸腔起伏的节奏和墙上那面老式挂钟的钟摆同步。
苏烬言没有吵醒他，轻声走进了书架之间。
他的目标不是某一本书，而是任何能留下痕迹的东西。
日记、信件、旧报纸——任何能让这个小镇的历史呈现出轮廓的资料。
但他的直觉告诉他，这里不会有完整的记录。
如果这个副本的本质是“被困住的时间”，那么时间在这个地方的存在形式一定是不连贯的。
果然，书架上的报纸都是同一个年份，同一个月份。
没有过去的，也没有未来的。
书籍的出版日期也全部停在同一年。
不是某一本书，是每一本。
苏烬言用手指一排排划过书脊，感受着那些老旧的纸张传递出来的微弱情绪。
那些情绪都很淡，被翻过太多遍，被读过太多次，已经失去了棱角。
像一个重复了无数遍的故事，所有的高潮都被磨平了。
然后他看到了一本日记。
在书架最底层，塞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。
薄薄的一本，封皮是浅绿色的，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，封面上的烫金字体褪了色。
苏烬言抽出日记本的时候，指尖触到了封面上有一小块凹陷——
是长期被什么东西压着留下的痕迹。
可能是另一本书，也可能是某个人的手。
他翻开。
扉页上有一个签名：爱丽丝。
字迹纤细工整，但在落笔的末尾有一个不自然的回勾。
像是写到最后一个字母的时候，手忽然抖了一下。
他翻到第一篇。
日期：Day1。婚礼倒计时第六天。
内容很短：
“杰克今天从医院回来了。
他说自己已经完全好了，可以按照计划举行婚礼。
我看着他，看着他的笑容，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。
但我说不上来是哪里。
大概是我太紧张了。
毕竟等了这么多年，忽然就要嫁给他了，像是做梦一样。”
第二篇。Day2。
“今天试了婚纱。杰克的姐姐陪着我一起去的，她说我很漂亮。
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穿着白纱，画着淡妆。看起来像每一个幸福的新娘。
但回到家里，我看着杰克的脸，忽然觉得他的笑容好像和昨天一模一样。
完全一样。
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过。”
苏烬言翻页的手指停顿了一秒。
和昨天一模一样的笑容。
这和他今天在花圃里看到的是一样的——
爱丽丝的笑容和昨天一模一样，弧度精确，持续时间刚好。
但日记里的爱丽丝注意到了杰克的笑容是重复的，
而花圃里的爱丽丝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笑容也是重复的。
第三篇。Day3。
“我翻到了去年的日历。去年的今天是星期三。
今年的今天也是星期三。
我问杰克，他说是巧合。
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不是日历的问题。是我自己的问题。”
第四篇。Day4。
“我梦到了血。梦到自己站在教堂里，手里拿着切蛋糕的刀。
我看不清面前站着的是谁。醒来的时候，枕头湿了一片。
不是泪。是汗。杰克睡在旁边，睡得很安稳。但他的手好冷。”
第五篇。Day5。
“我找到了那本书。在图书馆最底层，一本关于禁忌仪式的书。
里面有一页被撕掉了。
撕痕很新。
但残留的页根上有几个字：“以爱为牢，以生为——”后面就没有了。
我不知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。但我的手开始抖了。”
第六篇。Day6。
“明天就是婚礼了。但我总觉得，这婚礼永远也不会结束。”
苏烬言合上日记。
永远也不会结束的婚礼。
第六天的这句话，和他在副本开始时感知到的情绪完全吻合。
那不是对新婚的期待，而是对某种无尽重复的疲惫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648709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