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振国坐在主位，左右两侧第一个位置分别坐着苏鸿扬和温其野。两人同是集团副总裁，名牌并排摆着，行政级别完全平齐，不知情的人看了，多半会觉得苏董事长一碗水端平，对一双儿女同等重视
只有在座的老高管心里门清 —— 这位置看着平级，手里的分量天差地别，苏鸿扬管着地产、文旅两大现金奶牛，是握着真金白银的实权派；温其野分管的战略中心、华南大区和新兴业务，要么是务虚的空架子，要么是刚爆过雷的烂摊子，明摆着是被打发去啃硬骨头的
会议前半段按流程走，各部门负责人依次汇报。轮到城东文旅二期项目时，苏鸿扬坐直了身子，清了清嗓子开始发言，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：“城东二期目前推进顺利，招商完成率百分之六十，预计明年五一开业，年客流目标八百万，三年内就能回本。接下来只要把工程款和招商补贴批下来，工期绝对不会耽误”
他说得天花乱坠，PPT 上的营收曲线画得一路走高，看着格外漂亮
在座不少人跟着点头附和，几句 “苏总能力强”“项目前景好” 的恭维话顺势飘了出来
苏振国面色缓和，微微颔首，显然对儿子的汇报很满意。他转头看向温其野，语气平淡：“其野，你分管战略，说说看法”
这话看似征求意见，实则是走个过场。谁都知道城东项目是苏鸿扬的心头肉，苏振国全力撑腰，战略部向来只有点头的份
可温其野没顺着台阶下
她指尖轻轻敲了敲面前的测算表，抬眼看向苏鸿扬，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：“我这边的战略测算和苏总的预估有出入。城东片区同类文旅项目有三个，平均年客流不到四百万，苏总八百万的客流预估，依据是什么？招商入驻的品牌里，快时尚和餐饮占比超过七成，核心主力店至今没敲定，靠什么支撑客流？”
她顿了顿，翻到下一页数据：“还有成本端，苏总报的土建和采购成本，比行业平均高出百分之十八。华南大区刚整改完供应链，同规格的建材采购价比城东低了十二个点。同样是苏氏的项目，成本差出这么多，苏总是不是该给个解释？”
一番话条理分明，全是实打实的数据，没有半句人身攻击，却把苏鸿扬 PPT 里的水分挤得干干净净
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
附和的话音戛然而止，众人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，没人敢接话，谁都听得出来，温副总这是当众拆台，而且拆得有理有据，连对比数据都摆出来了，根本没法反驳
苏鸿扬的脸一下子涨红了，猛地抬高声音：“温其野，你什么意思？你天天坐在办公室里算报表，懂什么一线业务？城东位置好，定位高，客流自然不一样！采购成本高是因为用了更好的材料，你别拿着华南的烂摊子标准来要求我的项目！”
“是不是烂摊子，业绩数据说话” 温其野抬眼扫他，眼神冷淡，“华南大区上个月整改后，单月营收回升了百分之十五，成本压降了百分之八。苏总的城东项目，预算超支三千万，工期延误半个月，这就是你说的‘一线业务’？”
“你 ——”
“行了” 苏振国沉声打断两人的争执，眉头皱得很紧
他心里清楚温其野说的都是实话，苏鸿扬的项目水分有多大，他比谁都清楚。可当着这么多高管的面，他不能让儿子下不来台，更不能让温其野把势头压得太盛
“客流预估和成本核算，会后再细化调整。” 苏振国一锤定音，“战略部把风险点整理出来，项目部配合优化方案。项目整体还是要推进，不能耽误工期”
这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，实则是护着苏鸿扬 —— 只让优化方案，没说要停项目，等于默认了项目继续推进，只是让温其野挑的毛病，象征性改一改
温其野也不争执，点点头就接了下来：“好，我下午就让战略部出风险报告”
她本来就没指望一次会议就把苏鸿扬的项目打下来。能当着全公司高管的面，把他项目里的窟窿摆到台面上，让所有人都看清谁在实干、谁在混水摸鱼，这就够了
名声这种东西，从来都是一点点攒出来的
会议后半段，温其野汇报华南大区整改进度和新兴产业园的落地规划
没有花哨的 PPT，只有实打实的整改数据、降本成果，还有产业园和政府对接的政策扶持文件。短短两个月，华南的烂摊子不仅稳住了，还扭亏为盈；产业园项目更是拿到了市级专项补贴，合作的几家科技企业都签了意向协议
她说得语速平缓，没有半句自夸，可在座的老董事们都听得连连点头
谁都不是傻子。一个拿着一手烂牌，短短时间就打出了起色；一个握着最好的资源，还做得漏洞百出。能力高低，一目了然
散会后众人鱼贯而出，苏鸿扬沉着脸快步走了，连招呼都没打。苏振国走在后面，深深看了温其野一眼，眼神复杂，没说话，转身进了电梯
温其野不急不缓地收拾着文件，杨俊霖走过来，压低声音笑：“姐，你刚才太狠了，苏鸿扬脸都绿了。我看刚才好几个老董事都偷偷冲你点头，心里都有数着呢”
“有数没用，要看实权。” 温其野淡淡道，“把风险报告做扎实，卡死战略评审这一关，他的项目就别想痛痛快快拿钱”
战略立项否决权，是她这个职位为数不多的硬武器。苏振国能护着儿子不停工，可只要过不了她的战略评审，大额预算就没法顺顺利利批下来，拖也能拖得苏鸿扬难受
两人走到走廊拐角，正好撞见刘仙辞带着财务部的人走过来
四目相对，刘仙辞先停下脚步，微微颔首：“温总”
她神色如常，像只是普通的上下级偶遇，完全看不出刚在董事长办公室被敲打过硬扛的样子
“刘总监” 温其野也点头示意
“产业园项目的预算批复已经发您邮箱了，流程都走完了” 刘仙辞语气公事公办，“后续有款项申请，直接走正常流程就行”
“辛苦”
短短两句对话，全是工作内容，听不出半点私交。旁边的下属都以为只是常规工作对接，没人多想
擦肩而过的瞬间，刘仙辞脚步微顿，极轻地递了个眼神，温其野心领神会
两人没再多说，各自转身离开，一个去财务部，一个回总裁办，像两条短暂交汇的直线，很快又回归各自的轨道
接下来的一下午，温其野都泡在方案里，从产业园的招商政策，到华南的后续整改计划，再到苏鸿扬项目的风险点，一件件梳理得清清楚楚。等忙完抬头时，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
办公室里安安静静，只有电脑屏幕的冷光映着她的脸。杨俊霖早就下班了，整层楼只剩她这一间还亮着灯。温其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，拿起手机看了一眼，没有新消息
陆壹进组快十天了，两人的对话还停留在上周那句简短的 “知道了”，彼此默契地互不打扰
她锁了屏，拿起外套起身。也好，都忙。忙起来就什么都不用想，所有心思都落在实打实的业绩和权力上，比琢磨人心稳妥得多
车子驶回月湾花园，电梯停在顶层。温其野刷开房门，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，目光扫过鞋架时，脚步却忽然顿住。
鞋架最下层，安安稳稳摆着一双黑色休闲鞋，是陆壹常穿的那款
客厅方向漏出暖黄的灯光，还伴着轻微的水流声
她换鞋的动作慢了半拍，心里莫名跳了一下，明明早上出门时还空无一人的房子，突然多了个人气，像空了许久的屋子忽然被填上了一块，突兀，却并不让人反感
温其野定了定神，往里走了两步，就看见陆壹站在阳台的绿植旁，手里拿着浇水壶，正低头给龟背竹浇水。他穿了件简单的白色 T 恤，袖口挽到小臂，背影清瘦挺拔，听见动静回过头，眼里也带着点意外
“你回来了？” 陆壹先开了口，放下浇水壶走过来，“今天剧组调休，我回来拿点换洗衣物，顺便给这些花浇浇水，怕放久了干死。没打扰到你吧？”
他语气自然，解释得清楚，像是怕她觉得自己贸然回来越了界
“没有，怎么会呢” 温其野收回目光，换下外套搭在臂弯，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，“怎么没提前说一声？”
“怕你在忙，想着拿完东西就走” 陆壹笑了笑，目光扫过她略显疲惫的眉眼，补充了一句，“刚才煮了点清汤面，多下了一碗。你要是没吃的话，凑合吃一口？总比外卖强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，像只是顺手多做了一碗，没什么特别的意思
温其野本来想说不用，可鼻尖先闻到了淡淡的骨汤香气，混着点青菜的清鲜。忙了一整天，中午只啃了个三明治，此刻胃里空落落的，这话到了嘴边，拐了个弯变成了：“好，麻烦了”
陆壹似乎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，愣了一下，随即唇角弯起：“不麻烦，你先坐，我去盛出来”
他转身进了厨房，很快端出两碗面。清汤打底，卧着溏心蛋，撒了点葱花和白芝麻，简简单单，看着却格外有食欲
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旁，和之前无数次吃饭一样，安静却不尴尬
“拍戏还顺利吗？” 温其野先开了口，夹了一筷子面条送到嘴边
“挺顺利的，导演要求严，但班底不错。” 陆壹答道，“就是夜戏多，熬得有点狠。你这边呢？我听助理提了一句，今天苏氏高管会，你跟苏鸿扬正面刚上了？”
温其野抬眼看他：“你消息还挺灵通”
“圈里跟苏氏有合作的资方闲聊时说的，说你当众把城东项目的水分扒得一干二净” 陆壹笑了笑，语气真诚，“我就知道，你出手肯定稳”
没有刻意恭维，却带着不加掩饰的认可，落在耳朵里，比任何恭维都受用
温其野没接话，低头喝了口汤。温热的汤水滑进胃里，暖融融的，连带着一天的疲惫都散了大半
她忽然想起姜芃说的 “顺其自然”
本来以为十几天不见，那些莫名的情绪早就被高强度的工作磨没了，可此刻看着对面的人，看着满室暖光，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面条，那些被她强行压下去的、细碎的松弛感，又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
好像有个人在的房子，确实比空无一人的时候，要暖一点
“你今晚…… 住这儿吗？” 话问出口，温其野自己都愣了一下。她从来不是会主动留人的人。
陆壹手里的筷子顿了顿，抬眼看她，眼里带着点浅淡的笑意，却没顺势应下：“不了，剧组明天早班，回去太晚赶不及。等下次调休时间长点再说”
温其野 “嗯” 了一声，没再多问
吃完面，陆壹收拾碗筷去厨房洗，水流声轻轻响着，温其野坐在客厅沙发上，看着他在厨房忙碌的背影，指尖轻轻摩挲着水杯沿
她本来以为，只要足够忙，就能把所有杂念都屏蔽掉，可现在才发现，有些感觉不是靠忙就能压下去的。它会在你推开门看见暖光的时候，在喝到一碗热汤的时候，在有人默默把琐事都打理好的时候，悄悄钻出来
“我收拾好了，先走了” 陆壹收拾完从卧室出来，手里拉着一个收拾好的行李箱，“你也早点休息，别熬太晚，下周董事会压力大，也别硬扛”
“好。” 温其野站起身，送他到玄关
陆壹换好鞋，临开门前突然抬起头说了一句：“下周三我有半天假，要是苏家那边没安排，我回来给你做顿好的”
温其野愣愣看着他，停顿两秒，轻轻点了点头：“好”
门合上，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
可和之前的冷清不一样，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面汤香气，阳台的绿植叶片上还挂着水珠，沙发上仿佛还留着一点余温
温其野站在玄关，静静站了几秒，才转身往里走
她没再去书房开电脑，也没再反复琢磨下周的董事会预案
走到阳台，她低头看了看浇透水的绿植，叶片鲜绿发亮，比她前几天看见的时候精神多了
温其野轻轻呼了口气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641252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