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开始飘雨。
不是大雨，是那种细得像雾的雨，落在脸上像被人哈了口气。阿六蜷在墙根，用那只好腿把身子缩成团。陆声靠在对面，风衣领子竖得老高，像只打盹的黑鸟。谁都没说话。冷库方向除了雨声，什么都听不见。
一个钟头过去了。也许更久。陈默觉得时间慢得像在烂泥里爬。方晴去给吴远舟他们烧水，陆声挪到陈默身边，递给他一根纸烟。那烟皱巴巴的，没牌子，闻着像干草。
“不抽。”陈默说。
陆声自己点了，抽一口，喷出的烟被细雨压住，很快散在风里。他盯着旧市场方向，半眯着眼：“我在岱山见过一样的冷库。”
陈默看过去。
“地下。铁门，白瓷砖。也是那种蓝灯。”陆声吐了个烟圈，烟圈在雨里散得不像样，“那地方比这大十倍。门一关，外面打雷都听不见。”
“你进去过？”
“没。”陆声说，“我是站在外头守门的那个。里面的事，只有穿白大褂的知道。”
雨下得密了些，巷子地面的灰被砸出一个个细小的坑。陈默把衣服裹了裹。他的右手在疼，从针眼那里往外一抽一抽，像有根看不见的线还系在冷库里面。那根线在收紧。他感觉到了。不是疼，是“响”。像很远的地方有人把铁皮门开了一条缝。
陈默忽然站起来。
“不对。”他说。
“怎么了？”陆声把烟一扔。
“老周不会不回来。”陈默望向巷口，声音发紧，“两个时辰到了。”
雨幕里，巷口空空如也。方晴也站起身，往外面走了两步。阿六揉了揉眼睛。小哲在梦里咂了咂嘴，像在吃什么。
陈默朝巷口走去。陆声追上来，想拉他，陈默甩开了。他走到巷子尽头，贴着墙根往外看。细雨中，旧市场方向雾蒙蒙一片，轮廓都模糊了。忽然，他看见一个黑影从雨里冒出来。
是吴远舟。
他一个人，没打伞。身上那件旧衣服湿透了，贴在身上，显得他更瘦，像从旧市场里拖出来的一捆干柴。他走得很慢，每走一步都要用一只手扶着墙。陈默迎上去。
“周叔呢？”方晴也追了出来。
吴远舟站住。他的眼窝里全是水，分不清是汗还是雨。他张了张嘴，出来的声音像破锣：“没……没回来。冷库里有人。比昨晚多。我不该……”
他没说完，身子往下一处溜。陆声抢上一步，把他架住。吴远舟的胸口有血，不多，但右肩胛处破了个洞，像被什么尖东西钉过。雨淋在上面，血水顺着手臂往下流。
“老周呢？”陈默抓住吴远舟的前襟。他的声音压得极低，低到像从地底下传来的。
“被……拖走了。”吴远舟说，气若游丝，“白衣服，从冷库后门出来。把老周……拖进去了。我追不上。”
雨越下越大。
陈默站在雨里，右手里的线越绷越紧。他转身看向旧市场。那扇蓝门在雨雾中亮了一下，像给谁发了个信号。
“陆声，带他们走。”陈默说。
“陈默——”
“带他们走。”陈默抽出拐棍，头也不回地朝旧市场走去。雨砸在脸上，砸在肩上，砸在那些金色的纹路上。他的右手第一次不抖了。
因为那根线，他非去不可。
雨把陈默的背影浇成一截黑桩。他没有回头。身后，陆声在喊他，方晴也在喊，声音被雨拉长，碎成一片哗哗的响。他都没应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631720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