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9998508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72293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8) "第16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11421) "陈默在天台边又站了一会儿。
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。灰烬区在惨白的日光里显得更大也更空,像一块被啃过的骨头。南边的安全区方向有几根烟囱在冒灰烟,烟柱斜斜地往东飘。
“我要回修车铺看看。”陈默说。
吴远舟正在给小哲摘西红柿,闻言动作停了一下。他直起身,用围裙擦手,看了陈默一眼:“你走不到那里。”
“走到走不到,去了才知道。”
“你右腿使不上劲,走两步就歇。万一有变异兽,你连跑的资格都没有。”吴远舟走到他跟前,语气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调子,“你这条命今天比昨天值钱。别拿它不当命。”
陈默没看吴远舟。他摸了摸腰后的钛芯管,管子安静得像一块普通的铁。从昨晚到现在,它一次都没嗡鸣过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老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,两条腿分得很开,像刚学走路的老人。头上的纱布已经渗出一层淡黄的水渍,但他睁着眼,喘得比昨天匀了不少。
“你留这儿。”陈默说。
“滚蛋。老子都快发霉了。”老周晃了一下,站住了,从地上捡起一根吴远舟用来撑菜箱的旧铁管,往地上一杵,“再说了,修车铺是我跟你一块清出来的。我得看看那帮铁疙瘩把咱家祸害成什么样。”
陈默看着老周那副样子,知道自己拦不住。老周这个人,越不让他动,他越要动。当年在工地上大概也是这个脾气。
吴远舟叹了口气,回棚子里翻了翻,找出一个小布包。打开来,里面是两个面饼,硬得能砸核桃,还有半壶水。他把布包塞给陈默,又把一个黑乎乎的铁哨子递给老周。
“有情况就吹。天台能听到。小哲在我这儿,你们不用惦记。”吴远舟停了停,凑到陈默耳边,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到,“要是再看到那个金属东西,别他妈回头。它吃铁,你身上就带着铁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他朝小哲看过去。孩子坐在菜箱旁,手里攥着一个青西红柿,没吃,就那么捧着。陈默走过去,蹲下来。右腿膝盖咔地响了一声,疼得他后颈发紧。
“陈叔叔。”小哲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去找我妈吗?”
陈默摇头:“你妈自己会回来。我去看看修车铺。”
小哲“哦”了一声,低头看手里的西红柿。“那,你帮我跟妈妈说一下,这个给她留的。”
“好。”
陈默站起来,和老周一块往楼下走。下楼梯的时候,老周走在前面,每一级都慢慢探脚,像踩着冰。陈默跟在后面,左手撑着墙,右腿一下一下地颠。两个人一老一伤,在阴暗的楼梯间里磨了很久才下到地面。
“操,真他娘的是废物了。”老周喘着气,额上全是汗,但眼睛里有精神。
陈默带着他走小路。从西区天台到修车铺,正常走也就二十分钟,他们俩走了近四十分钟。陈默走一段就停下来,不是等老周,是听。灰烬区白天和晚上不一样。白天有很多声音——风穿过窗户的尖啸、鸟扑棱翅膀、远处废铁被晒得膨胀发出的细响。这些声音里,最危险的是“人”的声音。
他们到修车铺附近时,陈默停下了。
修车铺没了。
不是塌了,是“没”了。整间修车铺被拆得只剩下半堵墙。卷帘门卷成了一团铁疙瘩滚在路边,工作台不见了,发电机不见了,那辆底盘搁在千斤顶上的越野车也不见了。地上的每一寸水泥都被翻了过来,像有什么东西伸进土里,把里面所有含金属的东西都拽出去吃了。
陈默站在马路对面,盯着那半堵墙。
没说话。
老周也站住了。他张着嘴,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这狗日的……把地基都给掏了。”
陈默慢慢走过去。地上有很深的痕迹,不是脚印,是拖痕。一道一道的,像巨大的铁耙子从地面刮过。这些痕迹从修车铺一直延伸到北边,消失在一条巷子的拐角处。
他循着痕迹往巷子口走。老周跟在后面,铁管杵着地,发出有节奏的“当当”声。两个人一前一后,在修车铺的废墟和巷口之间那几十步里,谁都没有说话。
巷子口的墙上有个东西。
是血。已经发黑了,但明显是人血。血从墙根一路滴到巷子里面,像有人拖着重伤的身子往里爬过。陈默顺着血迹往巷子里看。
巷子深处,一个垃圾箱旁,有东西在动。
陈默抽出钛芯管。管子没有嗡鸣,但他的手腕在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右臂的麻木还没退干净。他用左手抓住右手手腕,把管子稳住了。
“谁在那儿。”他说。
没回应。那团东西又动了一下,像人在抽搐。
老周从后面赶上来,看清了之后“嘶”了一声。垃圾箱旁躺着一个人,十六七岁的样子,瘦得肋骨一根根顶在衣服下面。他一条腿被压在垃圾箱底下,动弹不得。脸上全是灰,嘴唇干裂,眼睛半睁着,正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。
陈默认出了他。昨晚在修车铺外面张望过的两个孩子之一。那个说“疤脸哥今晚要来收人”的孩子。
“阿六。”陈默说。
那孩子听见名字,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然后他哭了起来,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嗓子已经没力气的小声抽泣,像小动物受了伤。
陈默蹲下来,去看他被压住的腿。垃圾箱是铁皮的,被清埋者拖过来时掀翻了,正好压在阿六的右小腿上。陈默把手按在垃圾箱上,系统没有反应。他试了试,指尖只有麻刺感。使不上力。
“帮一把。”陈默对老周说。
两个人一起用力,把垃圾箱抬起来移开。阿六的腿露出来。小腿上一道斜口,血浸透了裤子,皮肉翻着。但腿形还在,骨头没断。
阿六哭得更大声了,一边哭一边用手去抓陈默的袖子。陈默没推开他。
“孙彪的人呢?”陈默问。
阿六抽噎着,断断续续地说:“全……全跑完了。安全区的人……带走了彪哥。还有周哥、大成……都带走了。我躲……躲起来,结果那个怪物来了,把我拖……不是,是垃圾箱……被它带翻了……”
“它在哪儿?”
“走了。”阿六抹了把脸,灰和泪和成泥,“往北走了。天不亮的时候……好大的声,地都在抖。后来就没声了。我爬不出来……我等了一夜,没人来……”
陈默点了点头。他撕下自己衣服下摆,给阿六的腿做了个简单的包扎。老周在旁边看着,没说话,但眉头拧着。陈默做这些的时候,阿六一直在说,像害怕一停下来就会被扔下。
“还有别人吗?”陈默问。
阿六摇头,又点头:“有个……有个人,跟我一样躲着的。女的。带着个孩子。往南去了。她跑得早,那个怪物还没来的时候她就走了。”
陈默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带着个孩子。往南去了。
方晴和小哲?不对。方晴昨晚已经带着小哲上了天台。这个“女的带着孩子往南去了”是谁?
“长什么样?”陈默问,声音不自觉加重了。
阿六被他突然变沉的语气吓了一跳,哭都憋回去了:“没……没看清。短头发,个子不高。孩子裹在衣服里,哭得厉害。往南,就往南走了。”
陈默心里咯噔一下。
灰烬区不止一个母亲。不止一个孩子。
他站起来,看向南边。方晴和陆声去的也是南边。安全区的人也在南边。如果灰烬区还有别的母亲带着孩子逃往南边,如果安全区的人还在搜索带着孩子的人……
“你在这儿躺了一夜,还有没有别人经过?”陈默问。
阿六小声说:“天快亮的时候,有一辆车子。灰白色的。往南边河岸去了。开得很慢,像在找路。不是安全区的车,没有灯,我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。”
“听见说什么了吗?”
阿六拼命回想,嘴唇抖了一会儿:“有个人说……‘冯卫民要的,一个都不能少’。另一个说……‘先把河岸堵死,别让那些人过去’。”
陈默的血往上涌了一下。
“冯卫民。”他重复了一遍。
阿六点点头:“冯卫民。我没有听错,就是这个名。我只听清了这几句。后来车就开远了。”
老周在后面低声说:“这兔崽子的话,得信一半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他看着阿六的眼睛。那孩子又哭了,眼泪从脏兮兮的脸上冲下两条灰道子。陈默在心里反复咀嚼那个名字。冯卫民。方晴说他是收尸的好人。陆声说可能是接货的人。现在这个叫阿六的孩子说,冯卫民的名字出现在了一辆灰白色车子的对话里。
“你们去哪儿?”阿六怯怯地问,“求你们别丢下我……”
陈默没说话,只把老周拉到旁边。
“你觉得他的话能信几成?”陈默低声问。
老周想了想:“看那腿不像装的。但他说的话太全了。什么‘先堵河岸’,什么‘一个都不能少’。一个半大小子,吓成这样了,还能记住两句这么全的话?我是觉得有点太顺当了。”
陈默点了点头。他也觉得太顺了。一个在灰烬区混了三年的拾荒小孩,不会这么“完整地”复述一句话。除非他真听见了,而且被这句话吓着了,才会一个字一个字记住。
“我打算去河岸。”陈默说。
老周瞪着他:“你疯了?陆声昨晚说那边有巡逻队。你现在腿都走不利索,去送命?”
“不一定去。”陈默说,“先回天台。等。”
老周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叹了口气:“你他妈这辈子就不知道什么叫等。”
陈默把阿六扶起来。那孩子一条腿伤着,走不了路,陈默把他半架在肩上。三个人以更慢的速度往回走。太阳越升越高,灰烬区的空气变得闷热起来,废墟之间的阴影越来越少。
陈默一边走一边想。阿六的话如果有一半是真的,那方晴现在去安全区找冯卫民就是自投罗网。但如果全是假的呢?如果这个阿六是孙彪的人故意留下的,目的就是把人引到河岸去?
他看了看阿六。那孩子正努力用一条腿跳着走,咬着嘴唇,满头是汗。
不像是装的。
可这年头,像不像,从来不准。
回到天台时,已经过了中午。吴远舟在门口迎着,小哲躲在菜园旁边探头看。方晴和陆声都还没回来。
陈默把阿六放到地上,吴远舟看了一眼伤腿,点点头去拿药。小哲跑过来,递上手里的青西红柿。陈默接过,对小哲说:“你妈给你留的,你吃。”
“妈妈说给陈叔叔。”小哲说。
陈默把西红柿放回小哲手里,拍了拍他的头。
老周在墙根坐下,给自己灌了半壶水,然后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河岸,天黑以后,你去不成。”
陈默没回答。他走到天台边,往南看。
天还是灰的,南边河岸方向什么也看不清。风从那边吹过来,有水的腥气。
他摸了摸后脑勺上的疤。
方晴。陆声。
你们现在,到底在哪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631708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