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夜站在巷子口。鬼市的人流从他两侧涌过去，像两条河绕开一块石头。他这才第一次仔细看鬼市里的人。人很多——鬼很多，但和第七区的鬼不一样。第七区的鬼魂是灰扑扑的，缩着肩膀走路。鬼市里的鬼挺着腰，走路快，也不怎么看人，和阳间商业街上那些赶着谈生意的活人没什么两样。有几个鬼经过他身边，裹着一股浓重的香火味。有一个女鬼，穿得珠光宝气，但那些宝气是假的，是灵体上贴着锡箔纸，走路唰唰响。沈夜站在原地，像个外地人。他确实是外地人。
然后他看见了杜四。
杜四从街对面的一家铺子里出来，左眼窝上扣着个铜制的眼罩，右眼滴溜溜转。他瘦了一圈，长衫换了一件新的，灰色，领口没有绣花，是商会统一发的。他走出来的那家铺子，灯笼是红的，门口堆着几口漆黑的木箱，箱子上贴着黄纸封条。沈夜往旁边闪了闪，躲在一个摆纸扎的摊子后面。摊子上的纸扎房子做得精巧，院墙、门楼、窗户、瓦片，全是纸糊的。沈夜透过纸房子的窗户格看杜四。杜四在门口站了站，左右张望了两下，然后转身往东走了。沈夜心里一跳。杜四明显不是在逛街。他刚从那家铺子里出来，神色警惕，像做了什么亏心事。沈夜想跟上去，但白无常说了别乱走。他的脚在原地动了一下，停住了。只这一下，杜四已经被人流卷走，拐进东边一条横巷里不见了。
沈夜心里犹豫了两秒，没跟。不是不敢，是鬼市里处处是商会眼线。他穿着活人的衣服，身上有阳气，整个鬼市只有他一个活人，走到哪儿都像黑布上的一点白。他不能追。追了就是给商会送把柄。他重新靠在墙边，继续等。但他知道自己刚才错过了什么。杜四的嘴里，有王麻子的账。
白无常出来的时候，手里多了一个细长的油纸包。纸包得很紧，外面用麻绳扎了三道。他脸上的笑回来了，但那个笑比进巷子之前更收了一点，像是确认了某件事之后，反而更不愿意说话了。“走吧。”他说。沈夜没多问，跟着他往西走。走到街尾，白无常停下来。前面是一栋三层高的灰楼，没有灯笼，没有招牌，门口站着两个穿灰长衫的鬼。和杜四的新衣服一模一样。商会的地方。白无常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，说：“到了。”
沈夜这才明白。白无常根本不是顺路来买东西，他把他直接带到了商会门口。沈夜心里一沉。他想起白无常在巷子里的话——“搭个伴？”一句“搭个伴”，把他从银行门口搭到了商会大楼。杜四也是商会的人。王麻子约的“鬼市”也不是别处，就是商会的地盘。沈夜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枚被人捏在手里的棋子。他此前以为看懂了白无常，此刻又看不懂了。白无常买香是真的，顺路带他来也是真的。哪一层更真，他说不清。他只知道王麻子还没到，而他已经站在了商会门口。身后是鬼市的灯火和人流，身前是那栋没有招牌的灰楼，像一个不发声的盒子。他知道，自己一旦走进去，再出来时兜里最值钱的一样东西，可能就不是自己的了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627034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