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对的，父亲是错的，待在农村种地养牛没前途，去深圳才是正道。
九个月过去了，他在深圳睡十五块一晚的床位，口袋里剩两百出头，下个月住哪都不知道。
他不知道父亲说得对不对。
但他开始怀疑自己说得对不对了。
怀疑归怀疑，路还得往下走。
回家的路费要一百多，回去干什么？接着放牛？接着被村里人笑话"出去混了九个月又回来了"？
回不去了。
回去比待在三和还丢人。
他翻了个身，把背对着窗户。
景乐新村的傍晚来得晚，七点天才暗，街灯亮起来，红的绿的紫的混在空气里。
楼下有人喊"肠粉——"，声音拖得老长。
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，摸到那张身份证，硬硬的薄卡片。
身份证在手心，没人扣着。这是他现在唯一拥有的东西——一张十九岁的身份证，和一个不知道往哪去的明天。
窗外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三和的夜，跟九个月前一模一样。
七月的深圳比蒸笼还狠，太阳一出来就往地上砸，水泥路烫得能煎蛋。
卓强从鑫耀光电出来的时候说过一句"再也不进厂了"。
但三和这个地方，容不下"再也不"三个字。
你兜里没钱的时候，什么东西都在提醒你——得吃饭，得喝水，得交床位费。
他在十五块一晚的床位旅馆住下来以后，头几天确实没想进厂。
每天睡到中午，去巷口吃一碗四块钱的挂逼面——大锅煮的清汤面，几片菜叶飘在上面，肉是不要想的。
下午去网吧待着，两块钱一小时，随便看什么都行，屏幕亮着脑子就安静。
晚上回来接着睡。
钱花得比他想的快。
面四块，水两块，网吧六到八块，床位十五。一合计一天三十多，一个星期就三百。
他兜里本来就只有两百出头，撑到第五天，身上剩不到五十了。
得找活干。
三和人力大楼就在景乐新村旁边，走过去不到十分钟。那栋灰楼里挤满了中介公司，门口永远贴着花花绿绿的招工广告。
"周结电子厂，坐班，空调车间，180一天！"
"短期包装工，三天工期，日结150，干完即走！"
"临时分拣，夜班，200一天，明早七点集合！"
卓强站在广告墙前面看了半天，最后进了一家中介。
中介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，染了黄头发，坐在折叠桌后面嗑瓜子。
"要找什么活？"
"有什么活？"
"电子厂周结，干满七天可预支，坐班。"
"要身份证吗？"
"复印件就行，原件自己收好。"
卓强松了口气。
在鑫耀光电的时候，身份证原件被压了九个月，那滋味他受够了——人在厂里，证在别人手里，想走都得看人脸色。
现在只要一张复印件，他觉得这就自由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中介用面包车把他和七八个人拉到龙华一个电子厂。
厂不大，两栋厂房，宿舍楼外墙发黄。
卓强被分到组装线，跟他说的工作内容跟鑫耀光电差不多——电子零件组装，站着干，手不停。
线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，脸上横着一条疤，说话跟放炮一样。
"新来的？"
"嗯。"
"别嗯，问你话就说！"
活不难，但线长的嘴一刻不停。
"快点快点！磨蹭什么！"
"这个弄歪了！你眼睛长哪了？"
"今天产量完不了谁也别想下班！"
卓强咬着牙干。
第一天还行，第二天胳膊酸得抬不起来，第三天手上磨出了水泡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583467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