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退宿？工资结了没？"
"没结。"
"自离不结工资，你知道的吧？"
"知道。"
阿姨抬头看了他一眼，大概想说点什么，最后只"嗯"了一声，低头继续写。
半个月工资，一千出头，没了就没了。
他拎着蛇皮袋走出宿舍楼。
六月的早晨已经热了，蝉在树上拼了命地叫，叫得人心烦。
他没回头看宿舍楼。
住了九个月的地方，走的时候连多看一眼的念头都没有。
他穿过两栋车间之间的过道。
B3车间的卷帘门半开着，里面传来机器的嗡嗡声和传送带的转动声。
他没往里看。
走过食堂，走过门禁闸机，走到厂区大门口。
保安看了一眼他的厂牌，又看了眼蛇皮袋。
"工服上交了？"
"上交了。"
保安按开闸门，挥手示意他走。
卓强拎着袋子跨过闸机。
一步。
就这么一步。
走出这步的时候，他心里什么东西"咔"地断了一下。
不是疼，是松。
像扛了很重的东西，终于卸下来，肩膀上突然轻了。
然后松劲儿过去，空就上来了。
空里裹着茫然，裹着不知道下一步往哪走。
他在人行道上站了一会儿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"鑫耀光电"四个字在楼顶亮着白光。
他在那个厂里待了九个月。
进厂第一天，老李站在他旁边，看他把模组组装的动作做了一遍，问过一句话。
"小卓，你觉得简单不？"
他那时答"简单"。
老李笑了笑，干了一会儿又问。
"连续做一千次，还觉得简单不简单？"
那时候他没听懂。
九个月，几十万次。
最后什么也没留下。
他转身往前走。
第一件事是拿身份证。
身份证进厂时被中介老周收走了，先是抵押，后来又说办暂住证和社保，九个月过去，还没还。
老周的中介所叫"鑫辉劳务"，玻璃上贴满招工广告。
这个点门刚开，老周坐在柜台后面端着保温杯喝茶。
看见卓强拎着蛇皮袋进来，老周愣了一下。
"哟，小卓，什么风把你吹来了？"
"周哥，身份证还我。"
"你那个证暂住证还在走流程——"
"我自离了。"
老周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"身份证还我。"
声音不大，但硬。
老周盯了他两秒，打量了一下站在柜台前面的人——跟九个月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小子不一样了，脸蜡黄，颧骨凸出来，但站得直。
老周起身到铁皮柜子里翻了一阵，抽出一张身份证，啪地拍在柜台上。
照片朝上。
圆脸，眼睛亮亮的——去年四月份拍的。
他拿起身份证，边角磨起了毛。
他没问老周为什么不早拿出来，办没办暂住证，走没走流程，两个人心里都清楚。
前几个月，他去找老周要过两次，第一次老周说的是"办社保，统一走流程，三个月就下来"，第二次老周又说的是“办暂住证”。就这样三个月变成了六个月，六个月变成了九个月。
每次问，都是"还在走流程"。
卓强知道那身份证就躺在铁皮柜子里，跟别的一摞证件放在一起，没人拿去办任何东西。
收身份证不是流程，是钳子。
人在厂里，证在中介手里，不老实待着，连走都走不干净。
现在他得证得拿回来。
他把身份证收进贴身口袋，按了按。
"周哥，走了。"
老周张了张嘴，端起保温杯喝了口茶，没再说什么。
卓强推开玻璃门，走进深圳上午的热浪里。
门外的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583463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