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是不知道这么下去不行。
可每次发薪那天，脑子里的号码总能压过一切理智。
输光以后的日子跟之前一样，一天两包泡面，饿了喝水顶一阵，撑到下月一号从头再来。
可淡季最难熬的，不是没钱，是闲。
活少了，传送带慢吞吞地转，一个工位上等半天才来一个件。
人一闲就走神，脑子里的东西比忙的时候还多。
何建平那张变了形的手，老李砂纸一样的手掌，镜子里自己那张说不出多少岁的脸——全冒出来了。
走神就出错，出错就挨罚。
那天上午，赵线长从过道走过来，停在他工位旁边。
没说话，就站在那里看。
卓强手上动作没停，但后背绷紧了。
赵线长伸手从传送带上拿起一个刚流过来的模组，翻过来看了看。
"这个偏了。"
卓强低头一看，绿豆大的镜头确实歪了一丝——刚才走神，拇指按下去的时候歪了。
"线长，我重新——"
"重装？这是次品了，你知道吧？"
卓强不吭声了。
"扣十块。"
赵线长把模组扔进次品盒里，转身走了。
如果只是扣十块，忍忍也就过去了。
可淡季的赵线长像一把钝刀子，不快，但磨人。
活少的时候，工位按理该轮换着排，好件难件大家轮着来。
但赵线长把难件全压在卓强一个人头上——镀层薄容易划伤的件，孔径小得瞪着眼才看清的小件，还有上一个工位不合格返工的复检位。
这些活淡季没人愿意接，正常轮也轮不到同一个人连干一整周。
可赵线长就是这么排的。
老李看在眼里，什么都没说，路过的时候多看了卓强一眼。
月底发工资，绩效被打了个丙。
旺季他再差也是乙，淡季没什么活，反倒丙了。
他去找赵线长，对方靠在椅子上刷手机。
"线长，这个月绩效是不是搞错了。"
"没搞错。你自己算算这个月出几回错，丙是给你面子。"
卓强站在办公室门口，半句话堵在喉咙里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他不是没脾气。
十八岁在湖南老家，他爹骂他一句他顶三句，摔门出去三天不回家。
可在这儿，他没有发火的资本。
兜里几十块，身份证还压在中介手里，走了就是黑工，上个月工资也拿不到。
赵线长心里门清，才敢这么说。
三天后的下午，事情闹大了。
卓强在工位上困得上下眼皮往一块粘——昨晚又失眠，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一串串号码。
他撑了几秒，眨了一下眼，回过神来传送带上已经溜过去两个工位。
两个模组漏过去没装，到末端打回来全算他账上。
赵线长的声音从过道那头劈过来。
"卓强！"
这一嗓子把整条线的头都扭了过来。
"你是来干活的还是来打瞌睡的？"
"我就是没睡好……"
"没睡好？"
赵线长把声音提了上去，整个B3车间都听得见。
"想睡回宿舍睡去，别在这儿占着工位不干活！"
他往前迈了半步，几乎贴到卓强脸上，声音低下来，可每个字像砸钉子。
"我告诉你卓强——这厂子不缺你一个。不想干就滚，外面有的是人排队进来。"
说完背着手走了，皮鞋在水泥地上咚咚响。
流水线还在转，没人说话。
卓强站在工位上，指尖在手套底下攥紧，指甲掐进掌心。
"不干了"三个字顶到嗓子眼，转了一圈又被吞回去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583462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