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身往网吧走。
路过食堂，隔夜油的腻味飘过来，胃里翻了一下。
他没有进去。
走进星辉网咖，十八号机，角落。
屏幕亮起来。
他坐下了，略显嘈杂的环境，让他觉得，生活有些充实感。
四月，深圳开始热了。
闷热从早上七点就开始，像一块湿布捂在脸上。
307宿舍的回南天刚过去，墙上还有没干的印子，天一热，霉味和汗味混在一起，比回南天还难闻。
卓强下了夜班往车间尽头的洗手间走。
灯管坏了一根，只剩一盏惨白的光打在瓷砖墙上。
他拧开水龙头，冷水冲在手上，捧了一把往脸上拍。
水珠子顺着下巴滴下来，他抬起头。
镜子就在洗手台上方。
那面镜子不知道挂了多少年，边角发黄发黑，中间有一道裂纹，从左上角斜着劈到右下角，把镜面劈成了两半。
他看见了里面那张脸。
颧骨突出来，两腮凹下去。
眼窝深深陷进去，眼眶周围一圈发青。
脸色蜡黄，干巴巴的，一点水分都没有。
嘴唇干裂起皮，下嘴唇有一道口子，结了暗红的痂。
下巴上冒出一片胡茬，黑硬黑硬的，摸上去扎手。
半年前在老家，他圆脸，眼睛亮，小黄毛支棱着。
现在镜子里这个——十八岁，长了一张说不出多少岁的脸。
裂纹刚好从鼻梁上劈过去，把脸分成两半，左边暗右边亮，怎么也拼不到一块儿去。
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，水龙头哗哗地流。
有人从后面进来拍了一下他的肩。
"兄弟，水关一下。"
他拧上水龙头，低头走了出来。
中午在食堂，他端着餐盘找位子，角落里一张空桌，对面坐着一个男人低头扒饭。
卓强坐下，开始吃自己的。
那男人吃完了，仰头喝了一口水。
卓强这才看清他的脸——皱纹从眼角蔓延到嘴角，胡茬杂乱，皮肤粗糙得像砂纸磨过的旧木头。
看着像四十出头。
"哥你多大了？"
"二十七。"
卓强的筷子停了。
"二十七？"
比他大九岁，可这张脸说三十五往上都有人信。
"哥，你看着不像二十七。"
"都听习惯了。"
男人伸出手翻了面——十根手指关节有一半变了形，指节像树瘤一样鼓着，中指和无名指弯不过来，僵着半屈。
"手，干了四年了。"
他放下手，拍了拍腰。
"腰椎间盘突出，第三第四节，去年查出来的。医生说要做手术，两万块。"
"没做。做了两个月干不了活，不上班吃啥？"
他又拍了拍胃的位置。
"慢性胃炎，不敢多吃，吃饱了就胀，半夜疼得翻来覆去。"
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"哥，你叫啥？"
"何建平，四川广安，B4车间的。"
"冒昧的问一句，这几年能攒多少钱？"
何建平想了想。
"现在也就有三千多。"
卓强愣住了。
"四年才三千多？"
"一个月三千出头，刨去吃住，给老家寄的，年底来回车票——剩不下什么。"
"我妈半年前胆结石手术，我把那三千全寄回去了，又找同事借了五千。这不刚缓过来一口气"
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波澜。
卓强放下了筷子。
"何哥，不换个活？"
"换啥？初中没读完就出来了，学啥手艺？"
"出去打工十来年，除了在流水线上按模组，啥也不会。"
"回老家种地？我爹那两亩田，一年连自己吃的都不够。"
他顿了一下，看着卓强的眼睛。
"我这辈子就这样了。流水线干到干不动为止，干不动了就回老家等死。"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583460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