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9984376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70570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8) "第19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10249) "十月二十三号,星期五,发工资的日子,发的是上个月的工资。
卓强从早上进车间就心不在焉,眼睛隔一会儿就瞟一眼流水线上方的电子钟。
赵线长巡视过来,鹰眼扫了他一下。
"手上的活别停。"
卓强低下头,机械式的重复六秒钟一个周期的工作。
他的手指比刚进厂时利索多了,凭手感就能完成。
老李在对面冲他努了努嘴,压低声音说:"第一次拿钱,激动吧?"
"还行。"
"别指望太多,到手多少跟中介给你吹的是两码事。"
卓强没接话,心里头那个数字却一直在转。
进厂那天老周拍着胸脯说的——"综合工资六千往上,旺季能到七八千"。
中午在食堂吃饭,张小军端着盘子坐到他对面。
"哥,你说今天能发多少?"
"不知道,发了才知道。"
"我听宿舍那河南佬说,他上个月拿了三千二。"
卓强夹了块白菜塞嘴里,没说话。
那天下午,车间广播响了,说各班组下班后到B栋一楼签名领工资条。
六点半,白班和夜班交接的间隙,B栋一楼的走廊里挤满了人。
工资条是那种薄薄的热敏纸,巴掌大一张,密密麻麻印着竖排的项目和数字。
卓强挤到窗口前,报了工号,接过来一看。
他站在走廊灯下面,从头开始找。
应发工资那一栏印着:底薪2130,加班费820,计件奖励1620,夜班津贴150,全勤奖100,合计4820。
四千八,不算多,但也比预想的底线高。
然后他的目光往下移,到了"扣款"那一栏。
管理费——200。
宿舍损耗费——80。
水电费——65。
工服费——50。
饭卡充值划扣——800。
产量未达标罚款——120。
夜班补贴扣减——75。
保险代扣——110。
中介费代扣——1200。
体检费代扣——98。
最后一行:实发工资3022。
卓强盯着那个"3022"看了足有十几秒钟,脑子里嗡嗡的。
他把工资条翻过来,背面是空白的,什么都没有。
他又翻回正面,从上到下重新看了一遍,每一个数字都看了,确认自己没有看错。
三千出头。
他干了一个月,上了二十六天班,白班夜班轮着倒,每天干十多个小时,到手三千出头。
旁边一个工人骂了一句脏话,把工资条揉成一团塞兜里走了。
卓强没骂,他捏着那张纸,站在人堆里,脑子里在过那几笔扣款。
底薪2130,合同上写了。
加班费820加1120,近两千,对得上他上的班。
可管理费是什么?
宿舍损耗又是什么?他住的是八人间,上下铺铁架床,连个衣柜都没有,损耗了什么?
产量罚款,他每天产量都达标,这从哪来的?
夜班津贴明明写着150,怎么又扣回去75?
他捏着工资条往外走,走廊里人挤人,到处都是嗡嗡的议论声。
有人骂中介黑,有人骂厂里抠,有人蹲在墙根打电话,声音很大地跟家里人报数。
卓强走出B栋大门,十月底的风吹在脸上,凉飕飕的。
他站在路灯下面又看了一遍工资条。
他掏出手机,翻了半天,找到老周的号码。
老周接电话的时候背景音很嘈杂,像是在饭桌上。
"喂,哪位?"
"周哥,我卓强,鑫耀光电B3车间的。"
"哦,小卓啊,什么事?"
"工资今天发了,我想问一下,扣的那些项目是怎么回事。"
"扣什么了?"
"管理费两百,宿舍损耗八十,产量罚款一百二,还有夜班补贴扣了七十五,这些是你们扣的还是厂里扣的?"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老周的声音变得不耐烦起来。
"工资的事你找厂里人事,跟我有什么关系?"
"可是当时进厂你说的综合工资六千往上。"
"我说的是综合工资,底薪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,到手多少看加班费,我能保证你加多少班吗?"
"那管理费和宿舍损耗呢?这笔钱是你们收的吧?"
"小卓,你听我说,你现在是有合同有工资条的,你觉得哪里不合理,可以走正规渠道投诉。"
"我找谁投诉?"
"厂里人事,劳动站,都可以。"
"我身份证还在你那儿。"
"身份证的事另外说,我现在在吃饭,工资的事你明天去厂里人事问。"
电话挂了。
卓强握着手机站在路灯底下,站了大概有两分钟。
然后他往宿舍走,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转身往厂区人事办公室的方向去了。
人事办公室在A栋二楼,这个点没人,门锁着,门上贴着一张A4纸——"工资疑问请于工作日9:00-17:00前来咨询"。
他对着那扇锁着的门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第二天上午是白班,他请了半小时假,去人事办公室。
接待他的是个女的,三十来岁,戴着眼镜,坐在电脑后面头都没抬。
"什么事?"
"我是B3车间的卓强,工号X-7749,我想问一下工资条上的扣款项目。"
"哪个项目?"
"管理费两百,宿舍损耗八十,产量罚款一百二,还有夜班补贴扣减七十五。"
那女的终于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在电脑上点了几下。
"你是在中介那登记,进的我们厂,对吧?"
"对。"
"管理费是中介收的,跟厂里没关系。"
"宿舍损耗呢?"
"宿舍是厂里的,损耗费是按月统一扣的,所有人都一样。"
"产量罚款?我每天产量都达标了。"
"产量罚款是车间报上来的,具体原因你问你们线长。"
"夜班补贴呢?工资条上印着夜班津贴一百五,又扣了七十五,是什么意思?"
"夜班补贴减半是公司上个月出的新规,不满整月的夜班按一半算。"
"我上了半个月夜班,为什么不算整月?"
"公司规定,连续夜班满二十天才算整月,你不够。"
"可我上夜班是厂里排的班,又不是我自己选的。"
"这是规定,你入职的时候签了员工手册,里面有写。"
卓强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入职那天签的那沓东西他根本没细看,老周把合同和员工手册往他面前一推,说签这儿签这儿,他就签了。
那女的看了他一眼,大概见多了这种场面,语气平淡地说:"每个扣费项目合同和员工手册里都有写,你不签字能进厂吗?"
"那管理费和宿舍损耗加起来三百多,这合理吗?"
"管理费你找中介,宿舍损耗你签了住宿协议的,协议第三条写了。"
"我能不能看一眼我签的协议?"
"协议在你个人档案里,调档要申请,你填个表,三个工作日后来取复印件。"
卓强站在那里,感觉浑身的力气被人一点点抽走了。
他觉得哪怕三个工作日后拿到那些复印件,他也不过是面对几张写满条文的纸。
那些条文他看不懂,就算看懂了,也翻不出什么花样。
他走出人事办公室,在A栋楼梯口蹲下来,点了根烟。
一个月前他揣着一百多块钱到三和,身上只剩几十块,是进厂救了他的命。
现在干了一个月,到手三千出头,扣掉吃饭、抽烟、日常开销,省不了太多。
他想起离家时留的纸条,"混出头再回来"。
三千一个月,这算什么头?
他把烟头摁灭在楼梯台阶上,站起来往车间走。
老李凑过来,说:"去人事问了?"
"问了。"
"怎么说的?"
"让我找中介。"
"那不废话吗,中介让你找厂里,厂里让你找中介,皮球踢来踢去,你一个临时工能找谁?"
卓强没接话,把手套戴上,站到工位前面。
当天晚上回宿舍,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头顶那盏日光灯一直亮着,对面铺的张小军在上铺玩手机,外放声音嗡嗡的。
吃泡面的男人坐在对面下铺,泡了一碗面,热气飘过来,带着红烧牛肉味儿。
卓强盯着上铺的床板,脑子里一直在转。
三千出头,不能再低了,再低连吃饭都费劲。
可就这水平,靠老实上班干到什么时候是个头?
他想起了在老家买六合彩的事。
五块中二百,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他至今记得。
要是运气好,买对了一期,几百变几千,几千变几万,比在这流水线上站一辈子来得快。
三和那边到处都是讨论六合彩的,他进厂头一个星期就在宿舍听人说过。
"有个叫六台彩的,每星期二四六开奖,十块钱一注,中了翻四十倍。"
这话是他同宿舍瘦猴说的,瘦猴在三和混了两年,进厂、日结、跑路,来回折腾过。
卓强当时没往心里去,觉得不靠谱。
可今天,三千零二十二块钱的工资条摆在面前,他的想法变了。
靠这种死工资,干一辈子也攒不下几个钱。
得想办法,得找捷径。
他翻身坐起来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工资条,又看了一眼。
吃泡面的男人正好吃完面,把桶扔进门口的垃圾袋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"睡不着?"
"嗯。"
"第一次发工资都这样,想不通。"
"你第一个月拿了多少?"
"比你少,两千八。"
"现在呢?"
"现在好点儿,三千五六。"
"干了多久了?"
"半年。"
卓强把工资条折了两折,塞回枕头底下。
三年,五年,十年,干到老李那个岁数,也就三四千块钱。
他躺回去,闭上眼睛,脑子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。
六合彩,或者说,不管叫什么名字的彩票,一定要搞一搞。
不是赌,是投资,是理财。
十块变四百,那是四十倍。
只要中一次大的,够他在流水线上站半年。
他翻了个身,心里暗暗做了个决定。
这个月的工资,扣掉存下来的一千,剩下的钱,拿一部分出来,先试试。
张小军在上铺翻了个身,手机掉下来砸在枕头上,他骂了一声又翻过去接着玩。
卓强闭着眼睛,嘴角动了一下。
三千零二十二块。
他记住了这个数字。
不是因为他嫌少,而是因为他在心里已经算起了另一笔账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583447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