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9984375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70570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8) "第18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9044) "九月最后一天,赵线长在早会上宣布了一个消息。
“旺季来了,订单排到年底,双休取消,每月调休两天,每天加班后的工作时间统一拉到十四个小时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站在流水线头上的铁台子上。
两只手插在工服口袋里,眼睛从前往后扫了一遍,像在清点一批刚进仓的货。
没有人吭声。
车间里两百多号人站着,头顶的白炽灯把每张脸照得惨白,像是同一条线上下来的标准件。
卓强站在老李旁边,听见老李在鼻子底下哼了一声。
很轻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叹气。
“从今天开始执行,谁有意见去找人事,但我不建议你们去。”
赵线长说完就从铁台子上跳下来。
军靴底子砸在环氧地坪上,咣的一声,溅起一小圈灰尘。
那条消息当天中午就贴在了车间门口的公告栏上。
A4纸打印的,四角用透明胶带粘住,边已经被风掀起来一个卷。
卓强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,上面写着“生产旺季作息调整通知”,落款日期是九月三十号。
十四个小时。
回到宿舍的时候才觉得后脑勺发木。
像是被人拿棍子敲了一下,闷胀的疼从颈椎一直拱到太阳穴。
室友不在,班还没下。
他躺到床上就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上全是机油和汗混在一起的味儿,他已经闻习惯了。
卓强倒的是夜班。
第一天拉到十四个小时的夜班,他从晚上七点干到凌晨三点的时候,腰就开始发酸。
到了五点,两只手开始不听使唤。
摄像头模组只有指甲盖大小,要用镊子夹住一层一层的镜片往底座里摞。
六秒一个循环,拿起底座、放进镜片、按下卡扣、放回流水带。
这个动作他做了将近一个月,闭着眼睛都能做。
但到了第五个小时以后,手指头就开始发僵。
镊子夹住镜片的力道掌握不住,不是夹轻了掉进去,就是夹重了磕出碎边。
“卓强,你那边慢了。”
老李在他左边低声说了一句,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。
他低头一看,自己工位前面的料盒已经积了三个没做的底座。
传送带不肯等人,下一个又滑过来了。
他赶紧伸手去捞,镊子一歪,一片镜片弹飞出去,落在地上找不着了。
赵线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。
“你知道一片镜片多少钱吗?”
卓强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“你一个月工资够不够赔你打碎的料钱?”
赵线长的声音不大,但整条线上的人都听见了。
几百只手还在动,几百双眼睛却都斜过来了。
“赶紧干,计件量不够今天不准下班。”
卓强低着头回到工位,耳根子烧得厉害,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。
老李没说话,默默把自己那边做好的几个底座推了过来,替他匀了一些。
卓强看见了,喉咙里堵了一下,也没说谢。
在线上说谢没用,欠的是人情,人情得记着。
凌晨六点,斜对面工位上一个女人突然蹲了下去。
卓强抬头看,那女人捂着太阳穴,脸色白得发青,嘴唇咬得紧紧的,额头上全是汗。
旁边的人小声问她怎么了。
她摆了摆手,撑着膝盖站起来,又把手伸向了镊子。
老李凑过来压低声音。
“偏头痛犯了,她上个月就犯过一回,疼得在厕所吐了。”
“那她不请假?”
“请一天假扣三天绩效,请三天以上扣全月,你替她请试试。”
老李扯了一下嘴角,那个笑里头没有一点笑的意思。
卓强没再问。
他后来知道了那女人姓陈,四川达州的,三十二岁,在这条线上干了四年。
四年,干的还是同一个动作。
拿镊子,摞镜片,按卡扣,放回去。
十月第三周,赵线长在交接班的时候又骂了人。
这次是一个干了六年的老员工,男的,二十七八岁,连续夜班胃病犯了,弯着腰在工位上呕了一口酸水,被赵线长逮个正着。
“要吐去厕所吐,别吐在料上。”
那个男人用手背擦了擦嘴,直起腰,什么也没说,继续干活。
卓强看着他的背影。
工服后背上洇出一块汗渍,形状像一片地图,边缘还在往外洇。
他突然想起一件事——进厂一个月了,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从这条线上调走或者升上去。
线长还是那个线长,普工还是那批普工。
走了一批又来一批,来的永远比走的多。
有天夜班吃饭的间隙,几个人蹲在车间外面的水泥台阶上扒盒饭。
十月的深圳夜里也有二十来度,但风吹在脸上已经有凉意了,混着一股远处化工厂飘过来的酸味。
老李蹲在最边上,筷子夹着一块肥肉看了看,没吃,又放回去了。
“我干了八年了。”
他突然开口,声音平平的,像在念一条产品说明书。
旁边一个河南的小伙子接话。
“八年了还是普工?”
“普工。”
老李点了点头。
“涨了一次工资,涨了八十块。”
那个河南小伙子笑了,笑里头带着一股子苦味。
“那跟没涨一样。”
“基本一样,够加两个菜。”
没人接话了。
几个人低头扒饭,筷子刮饭盒的声音在夜风里头响着。
河南小伙子嘴里嚼着饭,又开了口。
“这活儿没出路。”
“干到老也就是个干到老。”
“那你想干啥?”
老李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不知道,走一步看一步呗,反正走到哪儿都是干活,干活就有饭吃。”
“就是。”
另一个人说。
“咱这种人也没别的本事,不卖力气卖啥?”
卓强蹲在老李旁边,一口饭没吃,筷子搁在饭盒边上,盯着对面路灯下面飞的小虫子发呆。
他想起他爹。
他爹卓建国在村里给牛看病,一头牛接生五十块,打一针二三十块。
生意不算好,一个月下来也就挣个千把块。
但他爹的时间是自己的。
有需要了就去给牛看病,没事时候就折腾折腾自己的一亩三分地。没人管他几点上班几点下班,也没人骂他慢了还是快了。
他爹不用低着头挨训,不用干十四个小时,不用把手指头磨出老茧去换一个六秒一个循环的活计。
想到这里的时候,卓强心里头有个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那个东西很模糊,像水面底下的一个影子。
他伸手去捞,捞不着。
他只知道进厂这一个月,身上疼的地方越来越多了。
先是手指,再是腰,然后是后脑勺,然后是胃。
白天睡不着觉,因为宿舍隔音差,隔壁的人白天也打呼噜,楼道里有人走来走去,拖鞋声像敲鼓。
晚上精神又撑不住,靠喝老李从茶水间蹭来的浓茶提神。
一杯接一杯,喝到后来舌根发苦,心口发慌。
他的手背上开始长那种红色的小疹子。
老李说是车间里洗板水过敏,让他戴手套。
但戴着手套更拿不住镊子。
不戴手套会过敏,戴了手套又做不快,做不快就被线长骂。
他不知道该怨谁。
有天凌晨两点多,车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和镊子碰金属的细碎声响。
卓强手上的动作做着做着,忽然走神了。
他想起离家那天早上,天还没亮,他在灶台上留了一张纸条。
“爹,我去深圳挣钱,混出头再回来。”
他当时觉得深圳遍地是钱,随便捡都够花。
来了才知道,钱不是捡的,是拿命一点一点磨出来的。
听工友说上个月就拿了三千块。
他爹在村里一个月挣一千块,但不用交住宿费,不用买饭吃,院子里种着菜,养着鸡。
他要是在深圳一个月挣三千块,交完住宿吃饭的钱、再买烟买日用品,剩不下几百。
他第一次有了一个念头。
进厂不是长久之计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,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但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就压上来了。
回村算什么?
混了两个月,灰溜溜回去,他爹会怎么看?
村里人会怎么问?
刘四毛会怎么笑?
他咬了咬牙,把那个念头按了下去。
继续伸手去拿底座,镊子夹住镜片,对准,按下卡扣,放回去。
六秒。
又是六秒。
流水带在脚底下往前走,没有尽头。
头顶的白炽灯亮得刺眼,二十四小时不灭,照得人也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。
只觉得时间像凝固了一样,一动不动地困在这条线上。
老李不知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,在他耳边说了句话。
声音被机器的嗡嗡声盖住了一半。
“想多了也没用,先干着吧,先活着。”
卓强没吭声,手上没停。
他知道老李说得对,先活着。
但先活着三个字,听起来怎么比混出头还遥远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583445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