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9984373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70570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8) "第16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10144) "进厂手续办完的当天晚上,卓强就被送进了宿舍。
宿舍在厂区外面一栋灰扑扑的六层楼房里,外墙瓷砖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。楼梯间灯光昏暗,卓强摸着墙壁往上走,每一步踩到的都是黏腻的污渍,不知道是油渍还是别的什么。三楼走廊尽头,307号房,门虚掩着。
推开门,一股混合了汗味、脚臭味和泡面调料味的气息扑面而来,浓烈得差点让他干呕。房间不大,大约十五平米,四张铁架上下铺挤在一起。靠门口的下铺空着,床板上铺着一床薄薄的旧被褥,枕头上有一块深黄色的汗渍。
"你住这张。"带他上来的保安指了指那张空床,丢下一把钥匙,"明天早上七点,到B3车间报到。迟到扣钱。"
保安走了。卓强站在门口,花了好一会儿才让自己适应那股味道。
上铺没人,对面上铺躺着一个男人,穿着背心短裤,面朝墙壁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搭理人。对面两个下铺各坐着两个男人,一个在用手机看短视频,声音外放,笑声刺耳;另一个在吃泡面,筷子搅动时汤汁溅到了床单上,他也不擦。
"新来的?"吃泡面的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"嗯。"
"哪的?"
"湖南。"
"哦,又来一个湖南的。"男人没再说什么,继续吃面。
看视频的那个从头到尾没抬眼。
卓强把蛇皮袋放到床上,打开来检查了一遍——一眼就看清楚了,都是丢了也不值得心疼一会儿的东西,但这也就是他全部的家当。
剩下的二十来块钱还在。他把钱仔细揣进兜里,躺下来,盯着头顶上铺的铁板发呆。
铁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和图案,"操""SB""我要回家""活着没意思"——这些字像某种无声的呐喊,刻进了铁板里,也刻进了每一个躺在这张床上的人心里。
卓强翻了个身,把枕头也翻了一个面,把手垫在枕头与脸之间,想要尽可能隔绝开枕头上的气味,但他太累了,也顾不上更多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被手机闹钟吵醒。凌晨六点。对面那个看视频的男人已经不见了,吃泡面的那个正往脚上套一双蓝色工鞋。
"第一天?"那人看卓强愣在那里,随口问了一句。
"嗯。"
"食堂在楼下,六点半开。你最好赶紧去,晚了只剩下馒头和稀饭。"
卓强爬起来,用水龙头泼了把脸——洗手间的水龙头只有一个,水压小得可怜,流出来的是温吞吞的铁锈水。他没顾上刷牙,换了那件最干净的T恤,就往楼下跑。
食堂是一个大平房,铁皮屋顶,里面摆了十几排长桌。打饭窗口排着长队,卓强排了十分钟,轮到他时,盆子里多了一勺白粥、一个馒头和一碟咸菜。
白粥稀得能看见碗底,馒头又硬又小,咸菜是褐色的,咬一口又咸又涩。卓强三口把馒头吞了,两口气喝完粥,咸菜没吃完,太咸了,嘴巴像被盐腌过。
六点五十,他站在了B3车间的门口。
B3车间是一栋巨大的厂房,从外面看像一座仓库,铁皮墙面上刷着白色的大字"安全生产 人人有责"。
走进已然大开的铁门,一股轰鸣声像海浪一样拍过来——几十台机器同时运转,嗡嗡嗡嗡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,压得人耳膜发胀。
车间里亮着惨白的日光灯,灯光打在一排排流水线上,每条线都像一条银色的长蛇,蜿蜒着从车间这头延伸到那头。流水线两边站满了人,穿着统一的蓝色防静电服,戴着白色的帽子和手套,低着头,双手不停地在传送带上操作着什么。
卓强被一个穿灰色工装的中年女人领到第四条线——线长姓赵,三十出头,寸头,国字脸,两只眼睛像鹰一样锐利。
"新来的?"赵线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"哪个中介的?"
"老周,三和人力大楼那边的。"
赵线长嗤了一声,"又是一个被骗进来的。"他没再多说,指了指流水线上一个空位,"站那儿,老李教你。"
空位旁边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矮个子,国字脸,双手粗糙得像两块砂纸。他看了一眼卓强,没说话,只是指了指传送带上的零件。
卓强这才看清流水线上的东西——手机摄像头模组,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上嵌着一颗绿豆大的镜头。他的工作是把这些模组从传送带上拿起来,装进一个塑料卡槽里,用力按下听到"咔"一声,确认卡紧了,再放回传送带上。
"看好了。"老李示范了一遍。拿起,放入,按下,放回。四个动作,一气呵成,不到三秒钟。
"就这么简单?"卓强有点不信。
"简单?"老李苦笑了一下,"你试试,连续做一千次,还觉得简单不简单。"
卓强站到位上,开始动手。
第一个,轻松。第二个,还是轻松。第十个,他甚至觉得有点无聊——这也叫工作?
但到了第一百个的时候,他的右手拇指和食指开始微微发酸。这种酸和干农活的酸不一样,干农活是整条胳膊、整个肩膀的酸,而这种酸是集中在指尖的,像针扎一样,又细又密。
到了第三百个,他的手腕开始发出细微的"咔嗒"声,那是关节在抗议。
到了第五百个,他的腰开始也疼了。
流水线的速度是固定的——每六秒钟,传送带移动一格,一个新的模组送到面前。六秒钟,够不够?完全够,前五十次甚至觉得太慢了。但这种"慢"是一种诡异的折磨——你明明不需要急,但你的手和脑子被迫进入一种机械的节奏中,像上了发条的钟表,每六秒完成一次循环,不能快,不能慢,不能停。
到了中午,他做了大约两千次。
吃饭只有四十分钟。食堂排队花了十五分钟,吃饭花了十分钟,剩下的十五分钟他靠在车间外面的墙上,闭着眼,脑子一片空白。他不想说话,不想思考,只想让身体的每一个零件都停下来歇一歇。
下午一点,回到流水线,继续。
六秒一次。拿起,放入,按下,放回。六秒一次。
下午两点,他开始走神。手指的酸麻已经变成了一种持续的钝痛,他把手套摘下来看了一眼——右手拇指的关节处磨出了一道红痕,食指侧面已经开始发硬,是茧的前兆。
下午三点,线长赵哥沿着流水线走过来,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扫过每个人的手。走到卓强面前时停了一下,"手慢了,跟上。"语气不重,但足以让卓强心里一紧。
他加快了速度。
下午四点,他想上厕所。他抬起头,四处看了看,不敢动。旁边一个女工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,趁线长没注意,低声说了句:"举手报备,限时十分钟。"
卓强犹豫了一下,举起手。"赵哥,我想上厕所。"
赵线长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。"快去快回,十分钟。超时扣绩效。"
卓强几乎是跑着去了厕所。车间的厕所在最里面,要穿过整个车间才能到。他一边跑,一边注意到每个岗位上的人都像被钉在了传送带旁边,像一排排没有灵魂的机器人,只有手在动,其他部位仿佛石化了。
厕所是蹲坑,没有门,地上全是水渍和烟头。他蹲了三分钟,提上裤子往回跑,来回总共用了七分钟。
回到工位,老李瞥了他一眼,"习惯就好。"
习惯。卓强心想,这两个字是多么可怕的安慰。
下午六点多,夜班的工人陆续到了。白班和夜班之间有二十分钟的交接时间,卓强以为自己可以走了,但赵线长走过来说:"你新来的,今天加一小时班,熟悉流程。"
"加……加班?"
"加班有加班费,你不亏。"赵线长说完就走了,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。
于是他又坚持了一个小时。
晚上八点,终于下班。走出车间的那一刻,晚风吹到他脸上,他打了一个寒颤——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身体在车间里被那股轰鸣的震动浸透了太久,突然安静下来,反而觉得不适应。
他的右手已经完全僵硬了,攥不成拳,摊不开掌,像一只被冻住的爪子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食指和中指的关节处,红肿变成了暗红,指腹硬了一层,是茧。才一天。
才一天。
回到宿舍,他连洗脸的力气都没有了。倒在床上,盯着上铺铁板上那些刻字——"我要回家"。
回家。他闭上眼睛,老家的画面浮上来——屋后那棵大樟树,树下的石磨,石磨旁边他爸蹲着抽卷烟的影子。
他突然很想给家里打个电话。但是要说什么呢?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对面下铺那个吃泡面的男人回来了,照例泡了一桶面,筷子搅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。
"干下来了?"那人问。
"嗯。"
"明天更疼。"男人说完,继续吃面。
卓强没再说话。他把手缩进被子里,蜷成一团,像他在火车上蜷缩的姿势。
他好像一直都在蜷缩。从离开家门的那一刻起,他就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,塞进这个世界最窄的缝隙里。
窗外的深圳还亮着,霓虹灯把夜空染成暧昧的粉红色。但那些光与他无关。
他只觉得累。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浸透了每一寸肌肉的累。这种累和干农活的累不同——干完农活,累是踏实的,因为你知道你今天翻了一块地、收了一筐谷子。但在流水线上干了十个小时,做了几千次同样的动作之后,他不知道自己今天做了什么。
几千个手机摄像头模组,装进了几千个塑料卡槽。它们会被送到下一道工序,装进手机,发往全世界,进入千万个人的生活。
但没有一个人会知道,这些摄像头是一个十八岁的湖南小子,在六秒钟的循环里一个一个装上去的。
没人会知道。
也没人在乎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583441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