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9984372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70570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8) "第15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9266) ""来来来,坐。"男人拉过一把塑料凳子,殷勤地拍了拍,"我叫老周,在这行干了十多年了,你放心,我给你介绍的都是大厂,正规厂。"

卓强坐下,目光落在墙上一张最显眼的广告上——"鑫耀光电科技有限公司,诚聘组装工,月薪6000-8000元,包吃包住,长白班坐班,入职即买社保"。

"这个厂,月薪六千?"

"六千是最少的。"老周竖起六根手指晃了晃,"你要是手脚快,加班加起来,拿到七八千都不是问题。这厂你知道吧?给华为做配件的,大厂,世界500强供应商。"

"那……那怎么进?"

"简单。"老周从桌上抽出一张登记表,"先登记一下,把身份证给我,我帮你录系统。录完系统就可以安排面试,面试过了今天就能进厂。"

身份证。卓强犹豫了一下。从小到大,他爸跟他说过无数遍,身份证不能随便给人。

但那是在老家,在深圳这样的大城市,进大厂当然要用身份证登记。这是正常流程。

他从裤兜里掏出身份证,递了过去。老周接过来看了一眼,很随意地往桌上一放,就跟放一张餐巾纸似的。

"湖南的?湖南人好啊,能吃苦。厂里湖南人多,你们还能说老乡话。"老周一边在登记表上写字,一边闲聊,"多大啦?"

"十八。"

"嘿,我脑子也是秀逗了,身份证上不是写着呢么,刚满十八正好,厂里就喜欢年轻的,手脚灵活。"老周写完,把登记表推过来,"在这儿签个字。"

卓强拿起笔,刚要签名,老周又说话了。

"对了,先跟你说一下,进厂要走流程,有几笔费用要交。"

"什么费用?"卓强的笔顿住了。

"第一,体检费。厂里要求新员工体检,体检费九十八块,这个是医院收的,不是我们收的。

第二,介绍费两百块,这是我们中介的服务费,你进了厂拿到第一个月工资就赚回来了。

第三,宿舍押金一百块,这个你退宿舍的时候会退给你。总共三百九十八。"

三百九十八。卓强心里咯噔一下,口袋里只剩一百三十二。

"我……我钱不够。"他涨红了脸,声音小了下去。

老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反而笑了。"钱不够没事,先交个定金,剩下的从工资里扣。你先交一百,剩下的两百九十八第一个月工资扣。"

"好,好。"卓强赶紧掏钱,数出一百块递过去。这是他最后的积蓄了。

交完钱,老周让他签了那张登记表。卓强低头看了一眼,表格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,他没细看,就在最下面签了名字。

"行了,拿着下午两点去厂区面试。中午在旁边那个小饭馆吃个饭,说是我们介绍的,十块钱管饱。"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,"放心吧兄弟,进了厂就好了,六千块一个月,你在这边干一年,回家能盖房子。"

盖房子。卓强心里热了一下。他家的房子是爷爷那辈盖的土砖房,墙上的裂缝糊了又糊,一下雨就漏。

中午,他在小饭馆花十块钱吃了一顿。饭菜说不上好,白米饭管够,两荤一素,味道一般,但比火车上那盒泡面强多了。他吃了三碗饭,把肚子填饱,然后按老周说的地址,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车,到了一个叫"鑫耀光电"的厂区门口。

厂区很大,围墙里头一排排灰色的厂房延伸出去看不到头。门口的保安穿着深蓝色制服,表情冷冰冰的,像是一尊石像。

"面试的?几楼?"保安连正眼都没看卓强。

"我不知道,中介让我来的……"

"三楼,上去排队。"

卓强上了三楼,才发现排队的人多得吓人。走廊里站了几十号人,男的女的都有,穿什么的都有,有的提着包,有的跟他一样只拎了个蛇皮袋。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廉价香烟的味道。

排了将近两个小时,终于轮到卓强进办公室。

面试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戴副眼镜,面无表情,手指敲着键盘,头也不抬地问:"姓名?"

"卓强。"

"年龄?"

"十八。"

"学历?"

"初中。"

女人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撇了一下,像是在说"又一个"。她从桌上拿起一张合同,翻到最后一页,"签字。"

卓强接过合同,这次他多了个心眼,翻着看了一眼。

他的目光停在了薪资那一栏。

"底薪2130元。"

他揉了揉眼睛,又看了一遍。2130。不是六千。

"这个……"他指给面试官看,"中介说的是六千一个月,这里怎么写2130?"

面试官连头都没抬。"2130是底薪,加上加班费、计件费综合到手五千多六千。我们合同写的都是底薪。"

"那……长白班呢?"

"两班倒,白班夜班各十二小时,一个月倒一次。"面试官终于抬了一下眼皮,语气不耐烦,"你到底签不签?后面还有很多人等着。"

卓强的脑袋嗡了一下。六千变成了两千一,长白班变成了两班倒。他想起老周在棚子里拍他肩膀时说的话,每一句都像是在他脸上抽了一记耳光。

"我……我不签了。"他把合同推回去,"我想拿回身份证。"

"身份证不在我这,在中介那。你去中介要。"

卓强转身就往楼下跑,出了厂区大门,又坐着公交车往回赶。到了人力大楼,老周还在,坐在红棚子下面。但看到卓强气喘吁吁地冲过来时,他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。

"怎么了兄弟?面试没过?"

"面试过了,但合同上写的跟你说的不一样。"卓强尽量让自己冷静,"底薪只有两千一,两班倒,不是长白班。我要拿回身份证,不进了。"

老周收起了笑容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语气变得不冷不热:"身份证录了系统了,要拿回来得走流程,最快三天,再说中介费你还没给呢。"

"三天?我没地方住,也没钱——"

"那你自己想办法。或者你先签了合同进厂,等发了工资,你再辞工走人,身份证到时候还你。"

"你们这是骗人!"卓强的声音拔高了。

"骗人?"老周站起来,椅子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。

棚子后面走出来两个光头男人,靠着门框抱着胳膊,冷冷地看着卓强。"你签了登记表,白纸黑字,上面写得很清楚,入职需通过我方推荐,中途放弃介绍费不退。你自己没看清楚,怪谁?"

卓强想起那张登记表,密密麻麻的小字——他确实没有仔细看。

"我要我的身份证。"他咬着牙说。

"说了,走流程,付钱,三天后来拿。"老周坐回去,表情已经恢复成了那种皮笑肉不笑的样子,"你最好别闹,这一片的中介都是一样的,你去哪都一样。"

卓强的拳头攥紧了,指甲掐进掌心。

他想冲上去,想一拳砸在老周那张笑脸上。但那两个光头男人就在身后,而他口袋里也就十几二十块钱了。

"小伙子。"旁边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。

卓强转头,看见一个瘦得皮包骨的中年男人靠在广场的栏杆上,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裤腿卷到小腿上,脚上穿着一双露脚趾的拖鞋。

中年男人朝老周的棚子努了努嘴,"别费劲了,这帮人都是一个套路。先收你身份证,再收你钱,合同上写的与跟你说的永远不一样。你想要回身份证?三天后来,他跟你说流程还没走完。一周后来,跟你说负责人不在。"

"那怎么办?"卓强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
"要么忍,进去干,好歹有个住的地方有口饭吃。要么去做日结,不用身份证。但这也不是什么好活就是了。"

"为什么?"

"你以后就知道了。"中年男人把没点的烟别到耳朵后面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,"年轻人,记住一句话——在深圳,你的身份证比你的人值钱。别再随便给人了。"

卓强站在原地,广场上的人流从他身边经过,没人看他一眼。柏油路面蒸腾起一层透明的热浪,晃得他眼睛发酸。

他蹲下来,抱着自己的头。

没有身份证,没有钱,没有住的地方。他来深圳才第二天,就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。

如果让他爸知道了,肯定又要打他。"老子让你去打工,不省心的兔崽子!"他爸一定会这么说,然后抄起门后的棍子往他身上抽。

卓强深吸了一口气,又慢慢吐出来。

忍。那个瘦子说的对,先进去干,好歹有个住的地方有口饭吃。等发了工资,再想办法。
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重新往那个红色棚子走去。

老周看到他回来,笑得更开了。"想通了?我就说嘛,进去干,不会亏的。"

卓强没有说话。他重新一份新的登记表,没有再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,签了自己的名字。

那一刻,他觉得自己签掉的不只是一份表格,还有来深圳时火车上做的那些梦——六千块、长白班、坐班、盖房子。

梦碎了,但人还活着。

活着就得继续往前走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583439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