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9984371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70570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8) "第14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8843) "火车在深圳站停稳的时候,车厢里的广播报了站。

卓强从硬座上站起来,腿是麻的,腰是僵的,二十几个小时的颠簸让他的脊背像被人拿锤子挨个儿敲过一遍。

他拖着蛇皮袋子挤过过道,被人推着往前涌,像一条被裹在鱼群里的小鱼,身不由己地冲出车厢。

深圳站的站台比县城火车站大了不知道多少倍,人潮像开了闸的水,哗啦啦地往出站口灌。

卓强紧紧攥着蛇皮袋子的口,怕被人挤散了。他踩着别人的脚后跟,别人也踩着他的脚后跟,所有人被裹挟着往前走,一步也不能回头。

出站口的风扇呼呼地转,吹出来的风是热的,混着汗味冲进鼻子。

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的嗡嗡声,乱糟糟地塞进他耳朵里。

终于出了站,热浪扑面而来。

九月的深圳,湿气裹着热气,像一块热毛巾捂在脸上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
站前广场上人山人海,拖着行李箱的、背着编织袋的、抱着孩子的、举着牌子的,密密匝匝,一眼望不到边。

远处的高楼像一排沉默的巨人俯视着脚下蝼蚁般的人群。

卓强站在广场上,环顾四周,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了。

"请问,去龙华怎么走?"他拦住一个路过的行人。

那人头都没回,摆了摆手就走了。

他又问了两个人,一个说坐地铁,一个说坐公交。

他不知道地铁怎么坐——县城哪有什么地铁——也不知道公交在哪,只能拖着蛇皮袋子,顺着人流走,走了十几分钟才找到公交站。

终于一个好心大哥给指明了方向。

三块钱,坐了快两个小时。

公交从罗湖一路往西北开,穿过高楼林立的市区,穿过立交桥和隧道,窗外的风景从光鲜慢慢变得灰暗。

卓强看着那些高楼一栋栋变矮、变旧,霓虹灯变成了生锈的招牌,柏油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水泥路。

路边的行道树也变了——从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景观树变成了歪歪扭扭的老榕树,树根拱出地面,把人行道顶得高低不平。

到了龙华,他下了车,最后一段路,只能开着手机流量,按照手机导航走。导航信号不好,他举着手机到处找信号,像举着一面旗子找队友。

走了十几分钟,拐进一条街,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。

景乐新村。这就是三和。

他没想到三和长这个样子。

在他的想象里,三和应该是个热闹的地方,有工厂、有招工点、有宿舍楼——跟刘军和张伟描述的差不多。

可眼前这条街,灰扑扑的,破破烂烂的,跟他想象中的深圳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
街道两边挤满了低矮的楼房,外墙贴着花花绿绿的广告和招工海报,一层层叠上去,像脱了皮的老树,斑驳得不成样子。

一楼全是门面——小饭馆、彩票店、手机维修店、廉价旅馆、杂货铺,一家挨一家,招牌上的字有的亮着有的灭了,霓虹灯管歪歪扭扭地挂在外面,像断了翅的蜻蜓。

有些招牌已经看不清字了,只剩下几个褪了色的框,不知道是哪朝哪代留下来的。

街面上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儿——泡面的调料味、汗臭味、廉价香烟的焦油味、下水道的腐臭味,混在一起,黏糊糊地往鼻子里钻。

偶尔一阵风吹过来,带着远处的油烟味和烧焦的塑料味,更让人反胃。

路边摆满了小摊——几个塑料凳围着一个铁皮锅的就是面摊,纸板上歪歪扭扭写着"素面4元"。

旁边超市门口摆满了大瓶水,2块钱2升的那种清蓝纯净水,瓶身薄得跟纸似的,一捏就瘪。

再旁边是卖散烟的,三五块一包的最便宜的那种,也有人一根一根地零卖,一块钱两根。

还有卖凉菜的、卖充电器的、卖二手手机的、卖旧衣服的——一条街什么都有,就是没有一样是干净的、新的、像深圳该有的样子。

街上到处是人——蹲着的、站着的、走着的、躺着的。大部分是年轻男人,十八到三十来岁的样子,穿着洗得发旧的衣服,拎着大红桶、背着铺盖卷,有的蹲在墙根抽烟,有的凑在招工栏前看海报,有的靠在电线杆上发呆,目光空空荡荡的。

偶尔有几个中年人——也是一样的灰扑扑的模样,只是脸上多了些皱纹和风霜,像在这个城市里泡了太久、被磨光了棱角的老石头。

卓强拖着蛇皮袋子往里走,每走一步都在打量。

他看见一个年轻人蹲在墙角啃馒头,半个身子缩在阴影里,像只怕光的耗子。他看见两个男人蹲在彩票店门口,捧着手机看什么开奖号码,嘴里念念有词,像念经一样。

他看见一个中年女人举着个纸牌子,上面写着"日结工、搬运工,当天结算",旁边围了一圈人,你推我搡地往前挤。

他还看见一个小个子男人从旅馆门口走出来,头发乱得像鸡窝,一脸没睡醒的样子,蹲在路边点了一根烟,狠狠吸了一口,然后仰头吐出一团白雾——那团白雾在清晨的阳光里散开了,像他看不见的未来。

三和人力大楼就在街的中段,一栋灰不溜秋的旧楼,门口台阶上坐满了人。

大楼墙面上贴满了招工海报——"电子厂普工,月薪4000-6000"、"物流分拣,包吃住"、"长白班、坐班、不穿无尘服"——密密麻麻,一层压一层,新海报盖着旧海报,像一堵花花绿绿的墙。

有些海报被风雨泡烂了,半截耷拉着,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,但还是有凑上去看的——也许那些烂掉的字里,藏着某个人的最后一点希望。

中介的人站在台阶上,举着喇叭扯着嗓子喊:"富士康招工!月薪五千以上!包吃住!今天面试明天上岗!"

"观澜电子厂!坐班!空调车间!月休四天!"

"日结工日结工!搬运分拣!当天拿钱!"

声音一个比一个大,像在比赛谁嗓门高。

卓强站在人群里,像一粒沙子被卷进了漩涡。

他的心跳加速了——不是害怕,是那种混杂着紧张和兴奋的悸动。

这就是深圳,这就是他跑了这么远要来的地方。

虽然跟想象中不一样,虽然灰扑扑的、乱糟糟的,可这里有那么多的招工信息,那么多跟他一样来深圳找活的人——他不是一个人,他只是千万个外来务工者中的一个。

他挤到招工栏前,一张一张看那些海报。

月薪四千到六千,包吃住,空调车间——这跟刘军说的差不多!

他心里一阵激动,觉得自己来对了。

他甚至已经开始算账了——四千块一个月,刨去吃饭日用,一个月攒三千,一年三万六,干个两三年就十万了——那在老家够盖一栋新房了。

可就在这时,他注意到旁边一家彩票店。店门口立着一块电子屏,上面滚动显示着一串串数字和生肖——六合彩开奖信息。

"特码1:40"、"生肖1:10"——红色的数字在灰扑扑的街头格外扎眼,像暗夜里突然亮起的一盏灯。

卓强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。那串跳动的数字像钩子一样勾住了他的眼睛。

他使劲甩了甩头,把那股子冲动压下去。

先找工作。先站稳脚跟。等有了钱再说别的。
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往人力大楼走去。台阶上挤满了人,他好不容易挤到门口,被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裤的中年男人拦住了。

"小伙子,找工作?"

"嗯。"

"有没有经验?"

"没有。"

"身份证呢?"

卓强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兜——身份证在里面,硬硬的一小块,像他的全部身家。

"有。"

那男人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:"来来来,跟我走,今天正好有家电子厂大批招人,月薪五千以上,包吃包住,空调车间,去了就能上班!"

卓强跟着那个人走进了人力大楼。大门在他身后关上了,走廊里灯光昏暗,两侧是一间间中介办公室,每间门口都站着几个跟他一样拖着行李的年轻人。走廊的地上有散落的烟头和宣传单,空气里飘着一股消毒水混着汗臭的味道。

他不知道自己即将踏入的,是一套精心设计的陷阱。

他也不知道,那些招工海报上的数字,和六合彩开奖屏幕上的数字一样——看着光鲜,实际上全是诱饵。

每一个来三和的年轻人,都以为自己是最幸运的那一个——能找到好工作、能赚大钱、能出人头地。

可最后,幸运的永远是少数。

大多数人的故事,从这里开始,也在这里打转——转了一圈又一圈,永远走不出去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583438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