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9984370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70570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8) "第13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6270) "大巴颠了三个小时,卓强的屁股都坐麻了。

车窗外的景色从灰蒙蒙的山变成了灰扑扑的楼,路也从砂石路变成了柏油路。

他到了县城——他人生中到过的最远的地方。

县城比卓家沟大不了多少,就是多了几栋楼、多了一条主街、多了几个红绿灯。

可对卓强来说,这里已经是另一个世界了——

有柏油路,有超市,有网吧。

他在车站外面的面摊吃了碗面,五块钱,然后按照之前查好的路线,走去了火车站。

火车站很小,就两个站台,候车厅里也是长条椅。

他去买了票——硬座,一百二十块。

他数了数剩下的钱,还剩一百多块。

他把票攥在手里,找了个角落坐下来等。

火车是下午两点的,还有四五个小时。

他靠着椅背,百无聊赖地盯着候车厅里来来往往的人看。

有背着大包小包的打工者,有牵着孩子的妇女,有穿着西装打手机的生意人,有推着行李车的学生。

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各自的事,没有人看他。

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。

不是在卓家沟的那种渺小——

在村里他是"不务正业"的异类,但至少所有人都认识他。

在这里,他什么都不是,就是一个蹲在候车厅角落的穷小子,背着一个蛇皮袋子,口袋里一百块钱。

可这种渺小没有让他害怕,反而让他更兴奋了。

因为这意味着——

这里有更大的世界,有更多的可能,有更宽的路。

他等了四个多小时。

下午两点,火车终于来了。

站台上的人一下子涌了起来,提着大包小包往车门挤。

卓强也跟着挤,被夹在两个大汉中间,几乎脚不沾地就被推进了车厢。

硬座车厢里人挤人,空气混浊得让人头晕。

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——

靠窗,三个人一排的长椅,椅背上套着灰扑扑的布套,坐上去硬邦邦的。

他对面坐着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,旁边是一个抱着包的年轻姑娘。

谁也没跟谁说话,各自缩在自己的位置上。

火车启动了。

哐当一声,车身一震,然后慢慢动了起来。

站台在往后退,县城在往后退,那些灰扑扑的建筑、灰扑扑的天空、灰扑扑的人,都在一点一点地变小、变远。

卓强把脸贴在车窗上,看着窗外。

刚开始还是农村——

田地、土房、牛、河。

慢慢地,田地少了,房子多了,土房变成了砖房,砖房变成了楼房。

路也从泥路变成了柏油路,再变成了高速公路。

火车往南开,越开越远,越开越快。

窗外的风景像走马灯一样换,从绿色变成灰色,从灰色变成斑斓。

到了傍晚,城市开始出现了——

灯火,高楼,车流,像一幅幅画从窗框里掠过。

卓强一直盯着窗外,眼睛都不眨一下。

他看着那些灯火从稀疏变成密集,从暗淡变成辉煌。

他看着那些高楼从几层变成十几层再变成几十层,像一把把剑插在地上,直指夜空。

这就是深圳方向。

他掏出手机,虽然没信号,但还是翻出了发过的那些照片——

霓虹灯、工厂大门、夜市烧烤。

他一张一张地看,嘴角慢慢地翘起来。

等到了深圳,他就去找说的那些招工点。

先找个工厂落脚,管吃管住,干几个月攒点钱,然后……

然后的事到时再说。

反正比蹲在卓家沟强一百倍。

火车在夜里穿过一个又一个城市。

车厢里的人陆续睡去了,呼噜声此起彼伏。

卓强睡不着,他靠着车窗,看着外面的夜景,兴奋得厉害。

他要去一个大地方,一个跟卓家沟完全不一样的地方。

那里有钱,有机会,有光。

他突然想起了那张纸条——

"爹,我去深圳挣钱,混出头再回来。"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,然后攥紧了拳头。

绝不灰头土脸地回来。

——

而在这一天的卓家沟。

天亮了,鸡叫了,村里的烟囱开始冒烟了。

卓老汉像往常一样,天刚蒙蒙亮就醒了。

他坐起来,揉了揉酸涩的眼睛——

昨晚他睡得不好,翻了一夜,脑子里全是跟儿子吵架的画面。

他说了很多话,也可能什么都没说,他记不清了。

他只记得自己最后把门关上了,躺在黑暗里,听着院子里蛐蛐叫到天亮。

他穿上衣服,先去了牛棚。

牛棚里空了——

不是牛没了,是那个每天蹲在小卖部门口、蹲在河滩上、蹲在屋顶上的少年不在了。

他没多想,回到堂屋,准备先烧水。

然后他看见了那张纸条。

压在的一角,歪歪扭扭的字迹,墨迹洇开了一点,像落了一滴泪。

"爹,我去深圳挣钱,混出头再回来。"卓老汉站在那里,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
他的手慢慢伸出去,碰了碰纸条,像碰一张烧红的铁——

又缩了回来。

然后他的手垂下去。

他就那么站着,看着满地的狼藉,看着那张纸条,一时间脑子有点空。

院子里,那头老黄牛低低地叫了一声。

风从山里吹过来,带着草和泥土的潮湿味。

卓老汉慢慢把那张纸条捡起来,小心地叠好,叠成一个小方块,塞进了贴身衣兜里。

然后像往常一样,背起药箱,出了门。

他要去给牛看病。

日子还得过。

可走出院子的时候,他的背影比往常更佝偻了。

头顶的白发在晨光里格外刺眼——

那不是一夜之间白的,是一夜之间,忽然被人看见了。

远处的山还是那排山,路还是那条路,村还是这个村。

只是少了一个人。

而那个人,正坐在南下的火车上,把脸贴在车窗上,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万家灯火。

他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。

他也不知道,他走之后,那个从不流泪的老兽医,会在晚上频繁地拿出柜子中的相框,眼角湿润地低声呢喃,也会在儿子房间默默地呆坐良久很久。

火车只会继续往南开。

哐当,哐当,哐当。

像心跳,又像倒计时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583438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