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9984369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70570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8) "第12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4440) "天还黑着。

卓家沟的黎明来得晚,太阳被东边那排山头挡着,要等到六七点钟才肯露脸。

时间再次拨回到四点不到的时候,整个村子还沉在灰蒙蒙的雾气里,像一锅没搅开的米汤,稠得化不开。

卓强推开院门的时候,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响——

"吱——",在寂静里格外刺耳。

他吓得僵住了,心脏砰砰跳了十几下,像做贼一样缩着脖子站了好一会儿,确认隔壁没有动静,才又迈开步子。

他走得很轻,脚底板贴着地面,像猫一样不出声。

走到牛棚旁边的时候,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。

棚里的老黄牛大概是听见动静了,从草堆里抬起头来,两只耳朵支棱着,黑黢黢的眼珠子望着他,嘴巴还在慢慢嚼着昨晚的干草,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。

卓强站了几秒钟,伸手摸了摸牛头上那块硬邦邦的旋毛。

牛低低地哞了一声,像是在打招呼,又像是在问你去哪。

他把手缩回来,没说话。

牛棚旁边是那条矮凳,上面放着父亲的药箱。

铁皮箱子上磕满了凹坑,掉漆的地方露出底下的锈铁色,箱扣已经不太灵光了,得使劲按才能扣上。

这个箱子跟了父亲十几年,走遍了方圆十里八村的牛棚猪圈,上面沾着药味、消毒水味、还有一股怎么洗都洗不掉的牛粪味。

卓强看了一眼那个药箱,又看了一眼牛棚。

他的脚步停了停,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扯着他,让他走不快。

但那根线很快就断了。

他扭过头,加快了步子,几乎是小跑着出了院子。

他不敢回头——

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

他怕自己一回头,就看见堂屋的灯亮了,看见父亲站在门口,看见那双浑浊的、满是血丝的眼睛望着他。

他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。

出了院子,他一路顺着村路往东跑。

村路两旁是沉睡的土坯房,黑黢黢的,像一排蹲着的老人,一声不吭。

偶尔有一两声狗叫,被他急促的脚步声惊起来的,叫了两声又缩回去了。

整个卓家沟没有人醒着。

只有他。

他跑到村口小卖部的时候,喘得不行了,弯着腰扶着那面剥了白灰的墙歇了好一会儿。

等气喘匀了,他直起身子,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村子——

灰蒙蒙的雾气罩着,看不到头,只看得到近处的几棵老树和一截断了的土墙。

他转过身,大步往镇上走去。

镇上的汽车站天不亮就开门了,第一班车六点发,去县城的。

他得先到县城,再转火车。

从卓家沟到县城,大巴要颠三个小时。

从县城到深圳,火车硬座要二十几个小时。

他到了车站的时候,天刚泛出一线鱼肚白。

候车室是间水泥平房,灯光闪闪烁烁的,长条椅上睡着几个赶早的旅客。

售票窗口还没开,他站在窗口外面等,腿在抖——

不是冷的,而是兴奋。

终于,窗口的铁闸拉上来了,里面露出一张困倦的脸。

"一张去县城的。"

"十五。"

卓强掏出钱,数了十五块递进去。

票出来了,薄薄的一张纸。

他把票攥在手里,找了个角落坐下来等。

候车室里弥漫着一股混浊的味道——

烟味、泡面味、汗味,混在一起。

旁边有个中年男人在打瞌睡,脚边放着个蛇皮袋子,比卓强的还大。

再远一点,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在低声哄娃,孩子哭得断断续续。

六点整,大巴发动了。

卓强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
伴随着滋啦滋啦的声响,车门慢慢关上,大巴晃了两下,驶出了车站。

窗外,卓家沟在慢慢后退。

土路、田地、牛棚、小卖部、那些低矮的土坯房……

一个一个从视野里滑走,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全都溶进了那片灰蒙蒙的雾气里。

卓强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脸转过来,靠着椅背闭上了眼。

他没有伤感,没有不舍。

他觉得胸口像卸了一块大石头,轻飘飘的,舒坦。

终于走了,终于离开那个破地方了。

身后是整个卓家沟,沉在晨曦的薄薄雾气里,像一口极深极深的、看不见尽头的幽暗枯井。

井口越来越远,越来越远,可井底的暗,他一辈子都忘不了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583436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