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9984368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70570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8) "第11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5037) "争吵之后,堂屋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

卓强没有退缩。

他站在那里,像一截钉在地上的桩子,浑身绷得紧紧的。

他看着他爹捂着心口的样子,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,但那东西还没浮上来就被他摁下去了。

他不欠他爹的。

他什么也不欠。

卓建国缓了好一会儿,扶着墙慢慢挪回里屋,门"砰"地一声关上了,震得门框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。

堂屋里只剩了卓强一个人。

闷热把所有别的声音都压住了。

斑驳的搪瓷盆上的残缺红花,是屋内为数不多的亮色。

他低头看自己的鞋——

一双快要开胶的运动鞋,左脚那只鞋带断了,用细绳系着。

他忽然觉得好笑。

他这辈子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,凭什么不能走?

他动了。

动作很轻,很慢。

他先回到自己那间小屋——

他把薄被掀开,从床板底下的夹缝里摸出一个塑料袋。

袋子里是他攒了大半年的钱,一共三百多块。

他把钱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,然后裹好,塞进一件外套的内兜里。

那件外套是他去年在镇上集市买的,仿皮的,四十块,领子已经磨毛了,但穿上还算体面。

一件外套、几件换洗衣服、一部旧手机、三百块钱。

行李就这么些。

全部家当。

他把东西装进一个蛇皮袋里——

那种装化肥的编织袋,刷过了,还残留着淡淡的氨气味。

别人出门是行李箱,他出门是化肥袋。

可他又想,那又怎样?

等他在深圳混出头,什么没有?

定好闹钟,和衣睡下,直到第二天的三点多钟——

人睡得最踏实的时间。

他提着蛇皮袋走到堂屋,在桌上铺了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,写了一行字,字有些跳动,是因为手有些抖,但这不是因为怕,而是因为激动——

"爹,我去深圳挣钱,混出头再回来。"他看了看这行字,觉得少了点什么,又不知道该加什么。

想了想,在后面添了一个"。",还是觉得不够,但终究没再写别的。

他把字条压在桌上的搪瓷杯底下,让那一面朝上。

然后他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

走到门槛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
他听见了里屋传来的声音——

不是哭声,是一种很闷的、压在喉咙里的抽气声,像是有人在拼命忍住什么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他抬脚迈过了门槛。

夜色沉沉,他低着头快步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堂屋。

屋里昏昏暗暗的,灯没开,只有搪瓷盆里的水映出一点惨白的光。

他想起小时候有一回发烧,是他爹背着他走了八里山路去镇上看病。

那时候他爹的背还是宽的、热的。

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
现在他不需要谁替他顶着了。

他要自己顶。

他转过头,走进夜色里。

他从没有觉得这么轻松过。

像是什么东西从肩膀上卸下来了,压了他快十八年的东西,一下子没了。

是的,后天就是他十八岁的生日。

脚步忽然就快了起来,泥水飞溅,他不在乎。

他想跑,想喊,想对着这黑漆漆的夜、这闷死人的天,大声吼一声——

他什么也没喊,只是走得更快了。

他想起张伟在电话里说的:"这边厂多,活不难找,就是累。

不过累怕啥?

挣钱就行。

挣钱就行。

卓强把这句话在心里嚼了又嚼,嚼出一点甜味来。

三百块钱够坐车、够吃几顿饭,到了先找厂,先进去干着,至于之后会怎样——他没想。

他不习惯想那么远,他只想着离开这里,离开这个让他喘不过气的地方。

至于深圳是什么样子、工厂里干什么活、会不会被人欺负、会不会找不到工作……

这些他全部没有想过,或者说不愿意去想。

就像赌桌上的人,只看得到赢的那一面。

身后是夜,是那间堂屋桌上压着的一张纸条,是一个老人关着门、独自坐在黑暗里喘气的声音。

但卓强没有回头,他把这些都丢在了身后,丢在那条泥泞的土路上,丢在那片他活了十八年的山村里。

他不知道的是,那张字条在搪瓷杯底下,会被第二天早上才发现。

卓建国会坐在桌前,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,盯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看很久很久,看到眼睛发酸,看到外面天亮了。

但他什么也不会说。

他从来都不会说什么。

就像他这辈子对儿子说过的所有话一样——

不会说想念,不会说担心,不会说对不起。

他只会说"我是为你好",而这句话从来都不够好。

夜路上只剩了风声和虫鸣。

他走了,带着三百块钱和一个化肥袋,走向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城市,走向一种他完全无法想象的生活。

他觉得自己自由了。

他不知道自由后面跟着的是什么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583434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