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，空气里就弥漫着一股黏糊糊的潮气，闷得人喘不上来。
卓强翻了个身，把薄被子往脑袋上一蒙，闷在里头不想动。
土坯墙渗进来一股湿气，被褥黏糊糊的，贴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。
外头院子里坑坑洼洼的泥地还汪着前天剩的积水，鸡笼里的母鸡咯咯叫个不停，他爹卓建国已经在灶房里叮叮当当地弄早饭了。
他闭着眼又赖了会儿，直到卓建国在门外喊了一声："还睡？"
卓强没应声，慢吞吞地坐起来，揉了揉眼睛。
屋里光线昏暗，窗棂子歪歪斜斜，糊着发黄的旧报纸，被潮气洇湿了一大片。
他穿着件洗得呈现淡褐色的深蓝色T恤，头发乱蓬蓬的，额前那撮染成黄色的头发翘起来，像只落了水的黄毛鸡。
灶房里飘出红薯稀饭的味道，寡淡得让人提不起食欲。
卓强趿拉着拖鞋走出去，卓建国已经坐在小方桌前了，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喝稀饭，也不看他。
父子俩之间的沉默比这闷热天的潮气还厚重，黏在空气里，谁也不愿意先开口。
卓强扒拉了几口稀饭，放下碗，说了句"我出去了"，就往门外走。
卓建国筷子顿了一下，嘴唇动了动，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前两天下过的雨还没干透，土路早成了一条烂泥沟，脚踩下去拔出来，鞋底带起一坨坨黄泥。
卓强低着头走，裤脚很快就溅上了泥点子。
他不想走大路，怕碰见人——
更准确地说，怕碰见那些嘴碎的婆娘。
可偏偏躲不开。
村口老樟树底下搭了个凉棚，几张条凳一摆，那是村里人天然的议事厅。
卓强还没走近，就听见里头传来说笑声，几个上了年纪的婶子正剥着毛豆聊闲话。
"……
他那个崽啊，啧啧，十七八岁的人了，天天东游西荡的，地也不种，手艺也不学……"
"就是，听说他爹供他去学兽医，学了几天就跑回来了，说闻不了那个味。
你看看，哪个行当不苦？
就他金贵！"
"我看那娃子心比天高，迟早要闯大祸。"
"就是，整天眼珠子骨碌碌转，不像个踏实人……"
"建国也是命苦，老婆走得早，就剩这么个独苗，还不争气……"
卓强的脚步僵在原地。
他的耳朵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一样，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耳洞里钻，像针扎。
他攥紧了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里，脸上火辣辣地烧。
他很想冲过去吼两句，但他忍住了。
他知道吼也没用。
在这些人眼里，他卓强就是一坨烂泥，扶不上墙的那种。
他绕了条小路，从竹林后头拐过去，避开了老樟树。
可那声音还是追着他——
不是真的追，是刻在他脑子里的。
那些话像牛皮癣一样，怎么也甩不掉。
他咬着嘴唇，闷头往河堤上走。
河里涨了水，略显浑浊的泥水翻着浪，漫过了岸边那片低矮的菜地。
他蹲在堤上，望着河水发了会儿呆。
凭什么？
他卓强凭什么就要跟村里那些人一样？
种地？
种一辈子地，到头来跟爹一样，弯腰驼背，满脸褶子，一年到头也就够糊口。
学手艺？
跟刘木匠学？
刘木匠那个学徒王小军，比他大两岁，天天被师傅骂得狗血淋头，双手全是刨子划的疤，一个月才拿两百块零花钱。
那叫学手艺？
那叫卖命。
他不想过那种日子。
他不想。
手机震了一下，他从裤兜里掏出来——
是一部旧手机，屏幕裂了道缝，但还能用。
是张伟发来的微信消息，附带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，张伟站在一座天桥上，穿着件崭新的格子衬衫，笑得放松且开心。
背景是密密麻麻的高楼，各种建筑样式与各色的玻璃幕墙，像另一个世界。
张伟说：强子你看，这就是深圳，这就是地王大厦！
漂不漂亮？
我上个月发了四千五！
四千五。
卓强盯着那个数字，心口像被人狠狠擂了一拳。
他在村里打短工，累死累活一天才挣二三十块，还看人脸色。
张伟刚去就能挣四千五，那可能是他一年的收入。
深圳。
光是念这两个字，他舌头底下就泛起一股又苦又甜的滋味。
闷了一上午，太阳终于从云缝里钻出来，蒸得地上腾起一层白雾。
卓强从河堤上站起来，裤子上沾满了湿泥，他也不在意。
他沿着田埂往回走，路过刘婶家的菜地时，看见刘婶正弓着腰拔草，旁边蹲着她孙子小涛，七八岁的娃娃，正拿根棍子在泥地里画圈圈。
刘婶抬头看了他一眼，那一眼意味深长，嘴角往下撇了撇。
卓强装没看见，加快了脚步。
回到村里，他又撞见了赵国强。
赵国强跟他同年，十八岁，已经跟了他爹赵铁匠打了两年铁了。
赵国强光着膀子，胸膛黝黑发亮，两条胳膊粗得像铁锤把子，正从村道那头走过来。
看见卓强，赵国强咧嘴笑了笑，喊了一声："强子，又溜达呢？"
"嗯。"卓强点头应了一声，错身走过。
赵国强也不在意。
卓强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，那肩膀宽厚结实，像一堵移动的墙。
赵国强已经是个正儿八经的铁匠了，能独立打农具，一天能挣八十块。
可那又怎样？
打一辈子铁，还不是窝在这个破村子里？
卓强把目光收回来，不由得速度又加快了一分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583431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