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9984362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70570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7) "第5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4953) "雨又下了。

衣服像一块拧不干的湿抹布,闷乎乎地塌在身上。

土路上的泥被牛蹄踩得稀烂,一脚踩下去,黄泥巴糊到脚脖子,拔出来的时候"噗叽"一声。

路两边的土坯房矮趴趴地蹲着,墙根上长满了青苔。

卓建国蹲在堂屋门口,手里攥着一根旱烟,没点。

烟叶子是去年自己晒的,皱巴巴地卷在一张撕下来的作业纸里——

那是卓强初二的数学卷子,他没舍得扔,如今正好拿来卷烟。

他抬头看了一眼天,灰蒙蒙的,叹了口气,转身回了屋。

屋里昏暗,只有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吊在房梁上。

他走到墙角,蹲下来,从掉漆的铁皮箱子里翻出几盒药——

青霉素钾针剂、磺胺嘧啶片、土霉素粉剂,还有一排排安乃近注射液。

箱子分格整齐,针剂放左边,口服药放右边,纱布和碘伏塞在最底层。

牛瘤胃胀气用磺胺嘧啶片,一次二十片碾碎灌服;产后感染打青霉素,八十万单位一天两针;拉稀脱水补液加盐水,严重时加土霉素粉。

这些药名和剂量,他闭着眼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
箱子更老了,盖上用记号笔歪歪扭扭写着“卓建国出诊”五个字,那是十几年前借钱去县里学兽医时写的,笔迹已经洇开泛了白,他也没重新描过。

针管要消毒,他烧了一壶水,把玻璃针管和针头放进开水里煮了十分钟,捞出来搁在纱布上晾着。

绑牛的绳索盘了两圈,搭在箱子提手上。

最后他往角落里塞了半瓶碘酒和一卷纱布——这些是给人备的。

收拾完出诊箱,已经快十点了。

卓建国没去睡,他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个塑料袋,袋子里装着几张纸,最上面那是一张初中毕业证,红壳子,金字,塑料封皮已经起了翘。虽说卓强最后一年都没怎么在学校正经读书,不过在跟学校校长和班主任老师好说歹说之下,学校还是给发了毕业证,这对于卓建国来说,是极大的慰藉。

他把毕业证抽出来,手指头在那张一寸照上来回摩挲。

照片上的卓强才十五岁,剃着板寸,眼睛还是亮的。

反正那时候的卓强,还不是现在这个一撮黄毛、成天吊儿郎当的样子。

他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,喉咙里咕噜了一声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
最后他把毕业证放回柜底,摸出旱烟点上。

烟头明灭之间,他望着那扇关着的房门——

卓强在里面,又在那摆弄手机,听着下载好的音乐,通讯录、功能设置以及小游戏翻来覆去的点,流量按钮是灰色的,每个月免费的流量就一点,一不小心就会用超量,这个流量轻易是不会使用的。

那手机是去年卓建国咬牙给儿子买的,八百块的杂牌机。

他本意是让卓强学点东西,也怕别人都有,就他没有,会抬不起头。

结果这小子一碰上手机就跟丢了魂似的,什么深圳打工月薪过万、工地搬砖一天赚五百。

他不懂那些,但看着就本能地觉得不靠谱,心里堵得慌。

他叹了第二口气,把烟摁灭在门槛上,把剩下的一半夹在耳朵上。

卓强没有睡。

他侧躺在黑暗里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白天老赵和村里人说的那些话——

深圳工厂包吃包住、月薪四五千、计件能到六七千,这个刘军提过。老赵他们再次提起,让去深圳赚大钱的想法在心里发了芽。

隔壁他爹还在忙,翻箱倒柜的声音透过薄墙传过来,偶尔响一声玻璃瓶磕碰的脆响。
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,可那些数字还是往耳朵里钻。

六七千,六七千。

他爹走村串户累一天,好的时候赚个三十五十,差的时候人家说句“下回再给”就打发走了。

六七千,那得看多少头牛才看得来?

他又翻了个身。

他想起刘军脖子上的银项链、手里攥着的智能手机——

那是他爹一辈子都买不起的东西。

六七千。

卓强在心里又默念了两遍。

隔壁屋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,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气。

卓强把手机屏幕关掉,面朝墙躺着。

他知道他爹又在配那些药了。

村里谁家的牛病了,谁家的猪不进食了,不管白天黑夜,一个电话打来,他爹就背着那只褪色箱子出门。

有时候半夜回来,一身泥一身牛毛,进门前在门槛上蹭了蹭,然后轻手轻脚地回屋——

怕吵醒他。

这些他都看在眼里,但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就像水泼在石头上,只能留下短暂的水迹。

他只记得挨的打,只记得他爹那张板着的脸教训他——"没出息的东西","你还能干个啥"。

这样的夜,在卓家沟不知道重复了多少年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583428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