义庄的屋顶破了个大洞，橘红色的夕阳从洞口斜斜落下，照在他身上，暖得有些不真实。
盯着那束光看了好一会儿，才慢慢抬起手，挡住眼睛。
丹田处传来一阵轻微而规律的跳动，像多了一颗沉睡的心脏。
他内视片刻，发现鬼眼已经不再挣扎。那只灰白色的半阖之眼静静悬在丹田中央，被尸道纹路和鬼道循环交织而成的网牢牢缚住。
它的气息仍冷，却不再像昨夜那般暴虐，仿佛认了命似的。
林渊缓缓坐起身，环顾四周。
苏灵蜷缩在一角熟睡，怀里抱着一柄用白布草草裹着的新桃木剑，剑身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符纹。
赵铁柱靠在门边，独眼半阖，呼吸声粗重而悠长，像一尊破损的雕塑。了空不在。
林渊轻手轻脚地站起身，走出了义庄。
了空坐在院子里一块残碑旁。
那碑是昨夜大战时从地下震出来的，上面刻着几个模糊的古字，已经被风霜磨蚀了大半。
了空盘膝而坐，背对着林渊，身上那件灰僧衣破得几乎成了布条，露出下面瘦骨嶙峋的脊背。
“和尚。”林渊唤了一声。
了空微微侧头，没有转身：“施主醒了。”
“你怎么不休息？”
“睡不着。”了空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倦意，“一闭眼，就看见一座黑色的佛。”
林渊走到他旁边坐下，沉默了一会儿，问：“黑色的佛？”
“嗯。”了空抬手，在地上画了一个圈，“很大，比城隍庙还要大。它坐在一座莲花上，那莲花是用无数只手堆起来的。佛在笑，可笑声像哭。我想醒，醒不来。”
林渊想起赵铁柱说过的话让了空体内佛魔同体，魔心反噬时，会侵蚀他的梦境。
“和尚，你师父到底是谁？”
了空摇了摇头：“不知道。我从记事起，就在雷音寺。师父不让我问，说缘到了自然知道。”
“那你的魔心呢？什么时候发现的？”
“很小的时候。”了空伸出一根手指，在圈里又画了一条线，将圆分成两半，一半涂成金色，一半涂成黑色，“师父说，我前世造了大孽，今生才佛魔同体。若修佛不成，便入魔道。”
林渊看着他画的那个圆，忽然觉得那像极了万灵录的八道图。
“所以你来青阳城，是为了找你的魔？”林渊问。
“是。”了空点头，“幽冥门的气息，能引动我的魔心。师父让我来，说若能在魔心最盛时降服它，就能真正修成佛心。若降服不了……”
“若降服不了，就让我杀了你。”林渊接话。
了空笑了笑：“施主还记得。”
“屁话。”林渊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土，“我说过，我连你都救不了，还修什么万灵归宗，你死不了。”
了空抬起头，逆光看着林渊。夕阳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边，那一刻，林渊半鬼半尸的体质，竟让了空觉得他比自己见过的许多活人更像活人。
“施主，你其实心挺软的。”
“滚。”
晚上，四人围坐在义庄前堂。
赵铁柱用仅剩的一只眼扫过众人，率先开口：“鬼眼被封，幽冥门暂时闭合。青阳城虽毁了小半，但绝大多数百姓只是被阴气迷了魂，城隍神位若能重新立起，他们还能醒过来。”
“城隍已经没了。”苏灵低声道。
“神位没了，可以再封。”赵铁柱道，“只要有人能聚拢一城香火，城隍未必不能归来。但这不是我们能管的事了。”
林渊点点头：“这些交给三教的人去头疼。现在的问题是，穆成川没死。”
众人沉默。
“他还会回来。”赵铁柱沉声道，“鬼眼在你身上，万灵录也在你身上。你就是他的眼中钉。只要不死，这桩事就没完。”
“所以呢？”林渊问。
“所以你需要盟友。”赵铁柱站起身，走到堂中，伸手指向北方，“尸王殿在北边。虽然将臣当年亲手封了我，但他手下几部旧将，当年并不服他。我若回去，至少能带出一支尸兵。到那时，莫说一个穆成川，就是幽冥教分坛来了，也有一战之力。”
“你要走？”林渊看着他。
“是。”赵铁柱转过头，独眼中暗金色的光芒微微跳动，“我跟你一时，帮不了你一世，你总得自己往前走。”
林渊没有挽留，只问：“什么时候动身？”
“今晚。”
林渊沉默片刻，点头：“好。”
苏灵忽然开口：“我也得走了。”
她迎着几人的目光，语气平淡却坚定：“我得回赶尸派。镇魂铃的来历、万灵录的封印、李半山和我赶尸派的旧账，这些都要回去问清楚。而且……”
她看向林渊：“你身上的腐心咒还没解，我师父也许有法子。”
林渊一怔：“你师父？”
“赶尸派当代掌门，沈青梧。”苏灵说，“三年前我偷偷下山查跳尸案，追到了青阳城。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，我必须回去复命，你跟我一起走。”
“为什么我要跟你走？”
“因为腐心咒只有赶尸派的‘换心术’能解。”苏灵盯着他，语气不容置疑，“穆成川的咒，没人比我师父更清楚。你不跟我回去，就是等死。”
林渊犹豫了一下。
了空在一旁笑眯眯道：“施主，女施主说得有道理。”
“你闭嘴。”林渊没好气地回了一句，随即叹了口气，“行，我跟苏灵去赶尸派。赵铁柱北上去尸王殿，和尚你呢？”
了空指了指西边：“小僧要回雷音寺。魔心虽然暂时压住了，但总得请师父再封一次。否则哪天突然入魔，害了身边人，小僧百死莫赎。”
四人互相看了看，都不再说话。
这一晚，义庄出奇地平静。
天还没亮，四人便动身了。
赵铁柱独自北上，披着一件从废墟里扒出来的旧斗篷，身影在晨雾中如一道黑色的孤峰，渐行渐远。
了空告别时，朝林渊和苏灵合十一礼，然后转身往西走去。那瘦小的背影被晨光拉长，竟有几分说不出的落寞。
林渊和苏灵并肩站在义庄门前，目送两人远去。
“走吧。”苏灵背起桃木剑，朝南边抬了抬下巴，“赶尸派在湘西大山里，少说半个月的路。我身上没什么盘缠了，路上你听我的。”
“凭什么听你的？”林渊抬脚跟上。
“凭我救过你。”苏灵头也不回。
林渊嗤笑一声，没有反驳。
两人沿着青阳城南门外的官道渐行渐远。身后，义庄的轮廓在晨雾中越来越淡，最终消失不见。
而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，就在义庄废墟之下，那块残碑之上，一道极细微的裂纹正在缓缓蔓延。
裂纹深处，一只青黑色的眼睛，轻轻眨了一下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576398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