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半截断甲深深嵌进他的皮肉里，黑血沿甲片缝隙汩汩渗出，落在地上，灼出一缕缕青烟。
穆成川的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那被斩成两截的白骨短杖，又抬头看了看林渊，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，直抵其丹田处那只倒悬的鬼眼。
“你竟然真的把鬼眼封进了体内。”穆成川的声音极冷，像腊月寒风吹过空谷，“我费尽周折，用了三年时间养命灯、开鬼门、炼邪煞，到头来，反倒成全了你。”
林渊半跪在地，右掌按着腹部。
那里像是藏了一块万年寒冰，又像被塞进了一个活物，每每跳动一下，都牵动他浑身经脉。
鬼眼还没有彻底安分，正在丹田中疯狂挣扎，想要冲破鬼道循环，重新与外界的幽冥裂缝建立联系。
“走。”林渊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，“赵铁柱，别管我，你打不过他。”
“走？”赵铁柱没有回头，声音如铁，“你跳井前说过，封了鬼眼，我就带你杀出去。怎么，这会儿又让我走？”
“你瞎了只眼，拿什么杀？”林渊咬牙。
“一具僵尸，本来就全凭一口不散的死气撑着。”赵铁柱咧嘴一笑，露出森白的獠牙，“更何况，谁说我打不过？”
话音未落，他已经动了。
赵铁柱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何止一倍。
残缺的战甲拖出一道残影，人已如奔雷般冲到穆成川面前，右拳直捣其面门。
那一拳挥出时，空气都被压缩得发出爆鸣，拳风带着暗红色的尸煞之气，像一颗从地底轰出的流星。
穆成川没有硬接。
他身子微微一晃，像鬼魅般后退三丈，同时袖袍一抖，三盏鬼灯凭空浮现，呈“品”字形打向赵铁柱。
赵铁柱不闪不避，一拳砸碎第一盏鬼灯，转身一脚踢碎第二盏。第三盏鬼灯撞在他胸前，炸开一团绿火，将他本已破碎的甲胄烧出一个大洞，胸口皮肉焦黑，可他的动作连一丝停滞都没有。
“尸王殿的僵尸，果然皮糙肉厚。”穆成川冷哼一声，双手结印，那四十九盏命灯再次亮起，惨绿火光如活蛇般缠向赵铁柱。
赵铁柱仰天咆哮，双臂一振，一股浓郁到几乎凝固的尸气自他体内炸开，化作一具暗金色的尸甲虚影，硬撼命灯。
“轰！”
整座城隍庙都在颤抖。瓦片如雨落下，院墙坍塌大半。
那四十九盏命灯被震得四散乱飞，火光明灭不定。
林渊被气浪掀飞数尺，滚到一棵断裂的槐树旁。
他吐出一口血，却发现自己竟有力气站起来了。
丹田中的鬼眼，似乎被赵铁柱这一击激发出的尸气刺激到了，挣扎变得微弱。
一股精纯的幽冥之力从鬼眼深处反哺出来，注入他干涸的经脉。
林渊的瞳孔变成了灰白色，周身鬼气与尸气同时运转，掌心的暗红纹路亮得刺目。
他站了起来。
“赵铁柱，让开！”
赵铁柱听到这一声，余光扫来，见林渊周身双色气流盘旋，眼中精光暴闪，当即横移一步。
林渊抬起右掌，对准穆成川。
他没有催动镇魂铃，也没有施展任何招式。只是将体内那团桀骜不驯的鬼眼之力，沿着掌心纹路，一点不剩地推了出去。
“嗡……”
一道灰白色的光柱从掌心射出，光芒并不耀眼，甚至有些黯淡。
但当它出现的一瞬，整座城隍庙的鬼气都疯狂朝那光柱汇聚，像飞蛾扑火。
穆成川脸色第一次变了。
“不可能！鬼眼之力怎会为你所用？”
他双掌齐出，命灯全部飞回，在身前组成一面巨大的绿火光盾。
灰白光柱撞上绿火光盾，没有爆炸，没有轰鸣。绿光像是被光柱吞噬，寸寸消融。
穆成川的身体向后滑退，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痕，退到第七步时，光盾轰然破碎，他整个人被击飞出去，撞穿了正殿的后墙，跌入后院的暗河之中。
与此同时，天空中的幽冥裂缝剧烈震动，像一只被戳瞎的眼睛，爆发出一阵刺目的黑紫色光芒，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、闭合。
鬼域之中，所有鬼魂同时发出凄厉的尖叫，像被撕碎了一般。整座青阳城的阴气如退潮般向城外涌去。
鬼眼被封，幽冥门开始关闭了。
但林渊也倒了下去。
那一击，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精力。仰面朝天，意识模糊，只能看见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块破布在风中抖动。
赵铁柱跑过来，一把将他扛起，大步朝城外跑去。
“还没死吧？”
“没……”林渊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“死不了就行。”赵铁柱喘着粗气，跑得却比奔马还快。
他们冲出城隍庙，冲过被鬼潮肆虐过的长街。城中大部分建筑已经倒塌，残垣断壁中不断有游魂冒出，在晨雾中若隐若现。
天快亮了。
城门口，苏灵搀着了空，正踉踉跄跄地赶来。
了空瘦弱的身体半靠在苏灵肩上，面色苍白如纸，却还在喃喃低诵着什么经文。
见到赵铁柱和林渊，苏灵脚步一滞，脸上的紧绷终于松了几分。
“成了？”
“成了。”赵铁柱把林渊放下来，自己单膝跪地，捂着胸口的破洞，黑血不断从指缝中滴落。
林渊强撑着坐起来，目光扫过众人。赵铁柱瞎眼断甲，苏灵左臂重伤，了空佛心破碎。人人带伤，惨烈如溃军。
但他们都还活着。
远处，青阳城上空的幽冥裂缝已经缩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黑点，最后彻底消失。
天边，第一缕阳光穿透晨雾，照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。
林渊抬手遮了遮眼，阳光有些刺目。
他忽然想起，自己已经是活鬼之身。鬼道修者，最惧阳光。
可当那束光落在他手上时，却没有感到灼痛。
丹田中，那只紧闭的鬼眼轻轻动了一下，像在沉睡中翻了个身。
林渊怔了怔，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。
暗红纹路依旧清晰。只是纹路中央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极小的灰白印记，形状如一只半阖的眼睛。
“鬼眼……没有反噬？”苏灵也发现了异常。
林渊摇头：“不知道。也许它知道，我也快死了。”
众人沉默下来。
了空忽然开口，声音虚弱却平静：“施主，咱们活过昨夜了。”
林渊望着东方渐亮的天色，慢慢躺回地上。
“活过昨夜，那就再活一个白天吧。”
他的眼皮沉沉阖上，意识坠入黑暗，这一次，没有再梦见鬼域，也没有梦见倒悬的城隍庙。
只看见一片灰白的水面上，那个白衣女子站在桥头，对他轻轻笑了笑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
然后，一切归于平静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576396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