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铁柱在义庄四周布下了一圈尸气结界，灰黑色的气息如浓雾般贴着地面流淌，将整座义庄与外界隔绝开来。
苏灵则躲在后院，用赵铁柱从地下取出的半截桃木根祭炼新剑，火星明灭，映得她半边脸忽明忽暗。
前堂内，林渊躺在棺板上，赵铁柱盘坐在他身侧，一只手按在他天灵盖上。
“我再提醒你一次。”赵铁柱的声音低沉，“活人修鬼道，先死后生。我会以尸气封住你七窍，让心脉暂停，造成假死。你的魂魄会离体，坠入鬼道间隙。若能在十二个时辰内找到‘鬼门’并推开，便可借鬼气重塑经脉，鬼道入门。若找不到……”
“就醒不过来了。”林渊平静地接话。
“对。”
林渊偏过头，看了一眼后院里明明灭灭的火光，又看了一眼前堂门外那具默默打坐的了空，嘴角扯了扯：“若我十二个时辰没醒，你们就带着苏灵和了空，离开青阳城。”
赵铁柱没有答应，也没有拒绝，只是沉声道：“准备好了吗？”
“开始吧。”
赵铁柱五指发力，一股浑厚的尸气灌顶而下。
林渊只觉一股极寒极沉的力量从头顶涌入，像有人把一桶冰水顺着脊椎倒进身体里。
皮肤表面的温度迅速流失，血液流速减缓，心脏的跳动一下比一下慢，最终彻底停下。
眼前的一切急速远去。
他“听”到了自己的心跳停止。
然后，天旋地转，跌入黑暗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林渊“醒”了过来。
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水面上。
脚下水面漆黑如墨，没有波纹，却映不出他的倒影。
头顶是混沌的灰白，天与地之间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鬼雾。
四面八方都是半透明的身影，男女老幼，衣衫褴褛，面无表情地朝同一个方向缓缓移动。
这是鬼域。
无数游魂排着长队，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，一步步走向未知的深处。
林渊低头看了看自己，身体半透明，掌心那两道暗红纹路还在，但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腰间没有镇魂铃，识海中的《万灵录》也感应不到了。
跟着那些游魂往前走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，前方忽然出现了一条河。
河面宽广，河水呈灰白色，静静流淌。河上架着一座石桥，桥身破败，两侧的石栏早已断裂，桥头立着一块石碑，上书两字：
鬼门。
林渊精神一振。赵铁柱说过，鬼道入门的关隘，便在这片鬼域深处的“鬼门”前。推开鬼门，即可引鬼气入体，重塑经脉。
可他还未走近，石桥忽然震动起来。
河中灰白色的河水翻涌不止，一双双青黑色的手从水中伸出，疯狂地拍打桥面。
那些手密密麻麻，足有数百只，每一只都带着冲天的怨气。
林渊的阴阳眼骤然一热。
他看见那些手中，有许多是孩子的。
“别过桥。”
一个阴冷的女声在耳边响起。
林渊猛地转头，却什么也没看见。那些游魂依旧机械地往前走，但他的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白衣女子。
那女子站在桥头，背对着他，长发如瀑，遮住了整张脸，只露出一只苍白的手，垂在身侧，轻轻摇晃。
“过桥的人，就再也回不去了。”女子的声音仿佛从水底传来，“很多年前，有个人告诉我，过了鬼门，就能再见他一面。可我等了无数年，他终究没有来。”
林渊心念一动：“你是谁？”
“我？”女子似乎笑了一下，“我不记得了。只记得我在等一个人，等了太久。”
林渊这才看清，她白衣之下空无一物。没有腿，整个下半身是一团模糊的鬼气。
“你身上有活人的气。”女子那只空着的眼睛透过发丝缝隙看向他，“你不该来这里。”
“我来找鬼门。”林渊实话实说。
“你要推开它？”女子歪了歪头，忽然发出尖利的笑声，“推开了，你就和我一样了。鬼道入体，先死后生。可谁告诉你，死过之后，还能做回原来的自己？”
她飘到林渊面前，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“你会忘记很多事。亲人、朋友、爱过的人……鬼道越深，记忆越少。到后来，连自己是谁都忘了。”
林渊沉默片刻，问：“那你还记得，你是为谁而等吗？”
女鬼明显怔了一下。
然后，她低下头，那只眼睛里竟然流出了一滴血泪：“不记得了。他长什么样子，叫什么名字，我全忘了。我只记得……要等。”
林渊心中像被什么钝器撞了一下。
他从赵铁柱口中听过鬼道的代价。但亲耳听到这个女鬼说出口，还是让他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。
“现在回头，还来得及。”女鬼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下来，“顺着原路走，回到你身体里。你还活着，不必为了几个人的命，把自己赔进去。”
林渊看着前方那座破败的石桥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问：“你等了这么多年，值得吗？”
女鬼没有回答。
林渊迈步朝石桥走去。
“如果有一天我忘了自己是谁，至少还能记得，我要救的人。”
他走到桥中央。
无数青黑色的手从河水中伸出，抓住他的脚踝、小腿、手臂，冰凉刺骨。低头看了一眼，然后握紧双拳，掌心的暗红纹路微微一亮。
“万灵录若真有灵，就给我让开一条路！”
猛地跺脚，朝前冲去。
整条河的水面轰然炸起，数百只鬼手纷纷松开。石桥尽头的鬼门近在咫尺，那扇青黑色的石门仿佛感应到了什么，剧烈震动，门缝中透出幽幽鬼火。
林渊奋力一推。
鬼门，开了一条缝。
无数鬼气如洪水般从门缝中涌出，灌入他的七窍百骸。那感觉，像是坠入了冰火同炉的炼狱。
他仰天发出无声的嘶吼，整个鬼域都在颤抖。
鬼门之后，一个苍老的声音幽幽传来：
“又来了一个，不怕死的。”
林渊用尽全力睁开眼。
他看见，鬼门之后，竟站着数不清的身影。
而最前方的一只老鬼，指着他的掌心，浑浊的鬼眼中骤然爆出两团精光：
“万灵录……主人，你终于回来了。”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576386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