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渊用力推开门，门轴发出冗长的“吱呀”声，在死寂的街道上格外刺耳。他侧身挤进去，苏灵紧随其后。
城内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安静。
此时天已大亮，按理说该有早起的商贩、赶集的农人、叫卖的小贩。可街道两旁门户紧闭，窗板盖得严严实实，连一条野狗都看不见。
有的门口还摆着昨日未收的摊子，豆腐担子斜倒在路边，白花花的豆腐散在泥水里，已经发酸。
苏灵蹲下身，用手指抹了一下地上的泥水，放在鼻尖闻了闻，眉头皱起：“有尸气，很淡，但到处都是。”
林渊点了点头，阴阳眼此刻看得更为清楚，整条街道上飘浮着淡淡的黑灰色雾气，像一层薄薄的尸幕，笼罩在每一寸空气里。
“去孙屠户的铺子。”他低声道。
两人穿过两条巷子，来到城南的孙记肉铺。
铺子的门半敞着，门板上溅了几点暗褐色的污迹，像是干涸的血。
林渊推门进去，只见案板上空无一物，地上散落着几把剔骨刀，刀刃崩了几个口子。
铺子后头连着个小院，再往里就是孙屠户母子的住处。
院子里一片狼藉。
鸡笼被掀翻，鸡毛满地，几具鸡的尸体被撕扯得七零八落，血洒了一地。晾衣绳上还挂着几件衣服，被风吹得“啪啪”作响。
林渊拔出别在腰后的半截木棍，那是他出门前从义庄柴堆里捡的，聊以傍身。
缓缓朝里屋走去。
苏灵跟在身后，手里攥着三张皱巴巴的符纸。
里屋的门虚掩着，门缝下渗出几缕暗红色的水迹。
林渊用木棍挑开门。
一股浓烈的肉香扑面而来。
灶房里的锅还架在火上，火已经熄了，锅里的水半干，炖着一堆煮得糜烂的肉。
肉汤泛着油光，表面结了一层凝固的白膜，锅底余温未散。
灶台旁，躺着一只被啃了一半的人手。
那手很小，像是个孩子的。
苏灵的脸色白了一瞬，她走过去，用棍子拨了拨那锅里的东西，喉头动了一下，低声道：“锅里好像是……。”
林渊沉默着，扫视整间灶房。他的阴阳眼中，灶台后的墙角蜷缩着一个极淡的鬼影，像是个五六岁的孩子，身上穿着破旧的肚兜，正捂着眼睛瑟瑟发抖。
林渊走过去，蹲下身，压低声音：“小娃娃，别怕，我不害你。”
那鬼影慢慢抬起头，露出一张清秀的小脸，两只眼睛空洞无神，嘴唇翕动了几下：“娘……娘没了……”
“你娘是谁？”
“我娘……铺子里卖肉的……”
林渊心头一紧：“孙屠户是你什么人？”
“是……是娘的男人……”小孩子的鬼魂断断续续地说着，像是神智不清，“他……他把娘……放里面了……我怕……”
苏灵听到这里，猛地看向林渊。
孙屠户的老娘死在义庄，鬼胎是从她腹中孕育的。而孙屠户本人，竟然在城中杀了自己的女人和孩子？
“孙屠户人呢？”林渊追问道。
孩子鬼魂摇了摇头，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，指向北边：“他……他往城隍庙……跑了……好多人……都往那里跑了……”
说完，孩子的鬼魂渐渐淡化，最终消弭于晨光之中。
林渊站起身，与苏灵对视一眼。
“城隍庙。”两人异口同声。
他们刚走出肉铺，便听到长街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那脚步不算快，但落地极沉，每一步都带着“啪嗒啪嗒”的水声。
晨雾中，一个人影由远及近，身形臃肿，走路时肩膀一高一低，像背着重物。
林渊眯起眼，阴阳眼穿过雾气，看清了来人的脸。
是孙屠户。
但又不是孙屠户了。
他比昨日送棺材时胖了两圈，浑身上下的皮肤透着一层不自然的灰白，像是吸饱了水的死猪。
眼睛半睁着，瞳仁缩成了两个小黑点，嘴巴张得极大，嘴角一直裂到了耳根附近。
更骇人的是，他的后背高高隆起，像背着一个巨大的肉瘤。那肉瘤随着步伐轻轻晃动，表面隐约可见一张张扭曲的人脸。
“那是什么东西！”苏灵倒吸一口凉气。
林渊看得更清楚。
孙屠户的体内，挤满了密密麻麻的鬼魂，少说也有十几个，彼此纠结、拉扯，像一团团烂泥。正是这些鬼魂撑得他身体变形，行动蹒跚。
“他吞了城里的活人？”林渊心中发寒。
孙屠户似乎也发现了他们。停下脚步，歪着头，那双小黑点般的眼睛慢慢聚焦在林渊身上，嘴角咧得更大，发出“咯咯”的笑声。
“肉……好多的肉……”
他迈开步子，朝两人走来，速度竟越来越快，最后几乎是在奔跑。
随着他的动作，后背的肉瘤“啪”地裂开，无数条血淋淋的触手从里面伸出来，每根触手末端都挂着一张半融的人脸，无声地哀嚎。
“跑！”林渊当机立断。
两人转身就跑。
孙屠户在后面紧追不舍，速度极快，每一次落地都震得青石板裂开细纹。
林渊胸口的“腐心咒”又在隐隐作痛，跑出十几步便有些喘不过气。
苏灵拉了他一把：“往城隍庙方向！”
“你确定？”林渊咬牙，“那鬼灯最多的方向？”
“城隍庙建在城中阳气最盛的位置，邪修再嚣张，也没法在那里布下大阵，除非他们连城隍都杀了。”苏灵一边跑一边解释。
“那他们要是真连城隍都杀了呢？”
苏灵没有回答。
身后，孙屠户越追越近，那背上的触手像几十条水蛇般朝前探出，最长的已经够到了林渊后颈，末端的人脸张开嘴，喷出一股腥臭的阴气。
林渊猛地回头，掌心暗金纹路亮了一瞬，一掌拍出。
“滚！”
暗金色的尸道之力化作一道掌风，轰在那条触手上。触手被打得爆开，溅出一蓬黑血。
孙屠户吃痛，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嚎叫，身体竟“轰”地一声胀大了一圈，浑身的皮肤被撑得透明，里面的鬼魂疯狂翻滚。
“你越打他，他体内吞噬的鬼魂就越狂躁！”苏灵急道，“别打了，先到城隍庙再说！”
两人拼尽全力朝北面跑去。
街道在脚下飞快后退，两旁的房屋像是全都空了一般，门窗紧闭，毫无声息。
可林渊的阴阳眼分明看到，每一扇窗后，都站着几个残缺不全的游魂，正用空洞的目光注视着他们。
整座青阳城，仿佛已经成了一座鬼城。
前方的雾气中，一座飞檐翘角的庙宇轮廓渐渐清晰。
城隍庙。
到了。
可就在两人即将跨入庙前石阶的一瞬，身后那股腥风突然消失了。
林渊猛地回头。
只见孙屠户在十丈外站定，身体像一滩烂泥般迅速融化，一个接一个的鬼魂从他体内钻出，铺天盖地地朝城隍庙涌来。
而庙门，不知何时已经打开了。
门内没有神像。
城隍的神位上，空空如也。
只有一盏惨绿色的鬼灯，静静地悬浮在供桌上方。
“糟了。”苏灵脸色惨白，“城隍……真的没了。”
那盏鬼灯骤然亮起，照得整座城隍庙一片惨绿。鬼灯之后，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，仿佛来自九幽之下：
“等你们，好久了。”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576378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