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渊只觉得浑身像是被抽空了一般，双腿一软，单膝跪在碎裂的青砖上。
大口喘着气，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。掌心各多了一道暗红色的纹路，像是胎记，又像是某种烙印，从掌心一直延伸到手腕，形状如盘踞的尸龙，狰狞而古老。
八具起尸仍保持着跪拜的姿势，浑身颤抖，发出“嗬嗬”的低吼，却没有一具敢起身。
林渊强撑着站起来，脑子里昏昏沉沉，像是被塞进了一大团杂乱无章的信息。
那些信息来自那块残碑，不，现在他知道了，那叫《万灵录》。
此刻，碑上的文字已经重新黯淡下去，只剩最上方“尸道篇”三个古字还泛着微光。
还没来得及细看，便听到义庄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。
猛地抬头。
雨幕中，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朝义庄跑来。那人浑身湿透，身量纤细，像是个女子。
一手捂着腹部，另一只手拖着一柄半人高的桃木剑，剑尖在地上划出断断续续的火星。
而在她身后约莫百步之处，一道黑影正以极其诡异的姿态逼近。
那黑影不是跑，而是跳。
每一次跃起，足有数丈远，落地时踩得泥水四溅，发出沉闷的“砰砰”声。
周身缠绕着黑灰色的尸气，落地之处，泥地肉眼可见地发黑、干裂。
林渊的阴阳眼看得分明，那是一头跳尸。
而且是快成铜甲尸的老跳尸。
女子跑进义庄大门的一瞬，终于撑不住，一头栽倒在门槛内。
她抬起头，露出一张被雨水打湿的苍白面孔，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，嘴唇发青，眼中却透着一股野豹般的狠劲。
“关门！”
她朝林渊嘶声喊道。
林渊没有犹豫，一脚踹开半掩的大门，双手抓住门板用力一合，然后抄起地上半截门栓插上。
这一串动作做完，义庄外已经传来那跳尸落地的声音，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。
“它怕什么？”林渊背抵着门，低声问。
“怕什么？怕活人！”那少女喘着气，用桃木剑勉强撑起身子，从怀里摸出一把糯米撒在门口。
“跳尸认气不认人，你越是屏息，它越容易锁定你。相反，身上死气越重，它越分不清你是人是尸。”
她的目光扫过堂中跪着的八具起尸，眼中闪过一丝惊愕，但很快压了下去，视线落在林渊脸上：“你是什么人？这些尸……怎么跪着？”
“没时间说这个。”林渊盯着门口，“那头跳尸，你能对付吗？”
“能对付我也不会被追了半夜！”少女没好气地回了一句，又咳出一口血沫，“我伤了丹田，聚不了驱尸气，你上！”
“我？”林渊指了指自己，“我只会镇尸符。”
“你身上的死气比我还重，跳尸不会主动攻击你。”
少女抹了一把嘴角的血，语速极快：“你听好，跳尸后颈第三节骨是它的‘尸枢’，那里被击碎，它便暂时失去行动力。用你那破符，再加这个。”
她扔过来一个小瓷瓶。
“腐尸液，专破僵尸皮膜。涂在你符上，贴它后颈！”
林渊接住瓷瓶，拔开塞子，一股刺鼻的尸臭扑面而来。里面是暗绿色的粘稠液体，还冒着细密的气泡。
他来不及细想，将那腐尸液尽数倒在师父留下的木牌上，原本暗红的符纹瞬间变成诡异的墨绿色。
“还有，别被它抓到，跳尸的爪毒比普通尸毒烈十倍。”少女往后退了几步，靠在一口棺材旁，桃木剑横在身前，“我帮你压阵，但最多只能出三剑。”
林渊深吸一口气，没有问更多，因为门外那头跳尸已经开始撞门了。
“轰！”
一声巨响，半扇门板直接被撞得碎裂，木屑横飞。
一头青面獠牙的僵尸闯了进来。
它比寻常尸体高出一大截，浑身肌肉干瘪却不缩水，皮肤泛着铁青色的光泽，双爪前伸，指甲又黑又长，上面还挂着几缕撕烂的血肉。
一双灰白色的眼珠死死盯着堂中。
它没有管那些跪着的起尸，也没有管那个少女。
盯住了林渊。
更准确地说，盯住了林渊手心里那两道暗红纹路。
林渊心跳如鼓，缓缓移动脚步，与跳尸保持距离，同时观察它的动作。
跳尸落地时重心略偏右，右臂比左臂长出一寸，似乎右爪是它的主攻手。
这是阴阳眼带来的洞察力，也是他守尸三年练出的本能。
“它右臂快了半步，你往左闪。”少女在身后低声道。
话音未落，跳尸猛地跃起，右爪如刀，直插林渊胸口。
林渊早有准备，身子向左一矮，贴着棺角滚出。跳尸的右爪抓在供桌上，五根指甲深深嵌进木板，一时拔不出来。
林渊抓住机会，绕到它身后，举起涂了腐尸液的木牌，对准后颈第三节骨狠狠按下！
“嗤……！”
一股浓烈的白烟从接触处喷涌而出，跳尸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，整个身体猛地一拱，将林渊甩飞出去。
后背撞在柱子上，痛得眼前发黑。木牌还插在跳尸后颈上，腐尸液正不断腐蚀它的皮肉，但跳尸没有倒下，反而更加狂暴，双爪乱抓，将附近的两口棺材拍得粉碎。
“没用！它快成铜甲尸了，腐尸液不够！”少女脸色大变，咬牙提剑冲上。
她只出了三剑。
第一剑，刺中跳尸左膝弯，桃木剑发出赤色光芒，跳尸左腿一软，身体半跪。
第二剑，横削跳尸咽喉，剑刃擦出一串火星，只留下一道白印。
第三剑，她拼尽全力，将桃木剑从跳尸后颈的木牌旁插了进去！
“爆！”
少女猛喝一声，桃木剑应声炸裂，碎片夹带着符火四散激射。
跳尸的脖子被炸开一个拳头大的血洞，黑色的尸血喷涌而出。
终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，庞大的身躯向前扑倒，在地上抽搐不止，尸气迅速消散。
少女也吐出一大口血，软倒在地。
林渊忍着剧痛爬过来，扶住她：“你疯了？把剑都炸了。”
“剑没了还能再炼，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。”少女勉强扯了扯嘴角，随即神色一凛，“别高兴太早，今晚这事，还没完。”
她转头看向那口已经碎裂的孙屠户老娘的棺材。
那具老妇人的尸体始终没有动。
它还躺在碎木之中，只是原本烂成黑窟窿的眼睛，此刻正汩汩地往外冒血水，小腹高高隆起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。
而那东西的气息，让跳尸的残尸都开始不安地颤动。
“鬼胎。”少女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，“有人在用活人养鬼胎，还想借尸成煞。”
她看向林渊：“你到底是什么人？这义庄下面又是什么东西，能让八尸跪拜？”
林渊没有回答，因为他也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掌心的暗红纹路像是有生命一般，正在微微发烫。
而那血水之中，一双猩红的眼睛，睁开了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576375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