桌子还在，浅灰色的布铺在上面。她伸手摸了一下，布面有点软了。昨天还硬，今天软了一点。
她想起母亲说的话，第一次铺，洗洗更软。
她看了看厨房，母亲还没起来。她走进厨房，水龙头拧开，水很凉。
她把手伸进去，缩了一下，然后接了一盆水。
她回到客厅，开始收桌上的东西。热水壶，纸巾盒，她伸手去拿搪瓷杯子，杯子不在。 她愣了一下，她看了看桌子，又看了看厨房。
杯子在灶台边上，靠着墙，下面垫了一块抹布。
她走过去，杯子立在那里，白色的，红色的字，“为人民服务。”字还是掉了一半。
她伸手拿起来，杯子是干的，她低头看了看。杯子底下，抹布是干的，父亲把它放在这里。 她端着杯子，站在厨房里。过了一会儿，她把杯子放在灶台上。
回到客厅，她把桌布从桌上拿下来，四个角垂着。
她抖了抖，没有灰。昨天吃饭的时候，掉了一点汤，已经干了。
她把布放进盆里，水漫上来，布沉下去。
她用手按了按，布吸了水，变重了。
她想起父亲说的话，别用洗衣粉。用洗衣液。
她看了看洗手台旁边，洗衣粉在桶里，洗衣液在柜子最下面。
她蹲下来，拉开柜门，洗衣液是黄色的瓶子，快空了。
她倒了一点，不多，一小盖，倒进水里。
她搅了搅，水起了泡，很小。她把布放进去，用手揉，从一头揉到另一头，布在水里动，浅灰色的。
她揉得很轻，怕把布揉皱了，揉了一会儿，水变浑了。
她把水倒掉，又接了一盆清水，把布放进去。水还是有点浑，她又换了一次，这次清了。
她把布捞出来，拧干，两只手反方向拧，水从布角滴下来。一滴，两滴。
她拧不太动，布太大了，她换了个姿势，把布搭在盆边上，用身体压，压了一会儿，水不滴了。
她把布拿到阳台上，晾衣绳上还有母亲昨晚没收的衣服。她把衣服往两边挪了挪，腾出地方，然后把布搭上去，布很长，两头垂下来。她用手把布抹平，从左到右。一下，两下，布面平了，她退后一步，看了看，浅灰色的布，在风里轻轻动。
她转身回屋，厨房的灶台上，杯子还在那里。
她走过去，拿起杯子，走到水池边。她打开水龙头，水冲进杯子里。
她用手指伸进去，转了一圈，杯底有一点茶渍。
她看了看，用指甲刮了一下，没刮掉，她挤了一点洗洁精，用洗碗布擦，擦了两下，茶渍淡了。
她冲干净，杯子亮了，她把杯子倒扣在灶台上，等它干。
然后她回到客厅，桌子空了，没有桌布，没有杯子，没有热水壶，没有纸巾盒，就是一张木桌子。浅木色的，新的。
她站在桌子旁边，忽然觉得，桌子又变回去了，不像家的一部分了，就是一张桌子。 她看了看厨房，杯子还在灶台上，她走过去，把杯子拿起来，她想把它放回桌上。
她端着杯子，走到桌边，手伸到一半，停住了，没有布，杯子放下去，会响。
她站在那里，端着杯子，过了一会儿，她把杯子放回灶台上。
她去找抹布，在阳台的晾衣架上，抹布已经干了。
她拿下来，走到桌边，把抹布叠好，放在桌子中间。
她看了看，还是不对，她把抹布拿起来，放回厨房。她坐在椅子上，看着空桌子。
九点，母亲起来了，她走进厨房看见杯子在灶台上。她看了看，又看了看林小禾。
“杯子洗了？”
林小禾点头。
“嗯。”
母亲走到桌边。
“桌布呢？”
“洗了。在阳台上。”
母亲看了看空桌子。
“杯子怎么不放上去？”
林小禾说：“没有布。”
母亲看了她一眼。
“那就等布干了。”
林小禾没说话。
母亲走进厨房。
她拿起杯子。看了看。“洗得挺干净。”她把杯子放在桌上。“咚”一声，很轻，但响了。
林小禾看着杯子，杯子立在木桌上，没有倒。
母亲说：“桌子就是放东西的。不放东西，买它干什么。”
林小禾笑了。
母亲去煮粥，锅放在灶上，火打着了，蓝色的火苗。
林小禾坐在桌边，看着杯子。
十点，父亲出门买报纸，他换鞋，拿钥匙，走到桌边，他看了一眼杯子，杯子在桌上。
他伸手拿起来，看了看杯口没有水渍。他把杯子放回去，还是“咚”一声。
他穿上鞋，开门。
“中午我回来吃饭。”
母亲在厨房里说：“知道了。”
门关了。
林小禾坐在桌边。
她看着杯子。
父亲刚才拿起来看了一下。他看杯口，看有没有水渍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手指上还有一点洗洁精的味道。
十一点半，阳台上的布干了，风把布吹得有点皱。
林小禾走到阳台，把布收下来，布干了，比昨天更软。
她用手摸了摸，棉麻的纹路还在，但不扎手了。
她把布抱进客厅，铺在桌上，四个角对齐。左边，右边，前面，后面，都差不多。
她用手抹平，从中间往两边，布面平了。
她退后一步，看了看，桌子又变了。她又把东西放回去，热水壶，纸巾盒，最后是杯子。
她端着杯子，走到桌边，杯子放在桌布上，没有声音。
她看着杯子，杯子立在浅灰色的布上，很稳，她坐下来。
十二点，父亲回来了，他推门进来，手里拎着报纸。
他换了鞋，抬头。他看见了桌子，布铺好了，杯子在中间。
他走过来，把报纸放在桌上，报纸放在桌布上，没有声音。
他坐下来，看了看桌面，然后他伸手拿杯子@杯子拿起来。
他看了看杯底，没有水，他看了看杯口@干净的。
他把杯子放回去，没有声音。他拿起报纸，翻开，过了一会儿，他说：“杯子洗了？”
林小禾说：“嗯。”
父亲翻了一页报纸。
“以后杯子放厨房。别放桌上。”
林小禾看着他。
父亲没抬头。
“桌上有布。杯子留水渍。”
林小禾说：“好。”
父亲翻报纸，纸页响了一下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又说：“洗杯子用洗洁精。别用太多。冲不干净。”
林小禾说：“我冲了三遍。”
父亲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说：“三遍够了。”
林小禾看着他。
父亲看着报纸。
她没有再说话。
母亲从厨房出来。
端了一碗面，放在桌上，碗放在桌布上，很轻。
“吃饭了。”
父亲放下报纸，拿筷子，筷子放在桌布上，没有声音。
林小禾也拿筷子。
她看着桌面，杯子，碗，筷子，都在布上，很安静。
她低头吃面，面很热，她吃得很慢，吃完以后，她收碗，把碗端进厨房，然后拿抹布，擦桌子，从左边到右边，一下，一下。
桌布上没有汤，很干净，她擦完，把抹布洗了，晾在阳台上，她回到桌边。
父亲在看报纸。
母亲在厨房洗碗。
她坐下来，拿出练习本，她写：“桌布洗了。更软了。”
她停了一下，又写：“杯子洗了三遍。父亲说够了。”
她看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，然后她看了看桌面，杯子立在布上，没有水渍。她合上本子，客厅里很安静。
父亲翻了一页报纸。
母亲在厨房里，水声停了。
林小禾把手放在桌布上，布是干的，软的。
她忽然想，有些东西，不是铺上去就完了。铺上去以后，还要洗。洗了以后，还要铺。铺了以后，杯子放在上面。
父亲抬头看了她一眼。很短，然后低下头，继续看报纸。
林小禾也低下头，她看着练习本，没有再写。
窗外有风，阳台上的抹布轻轻动了一下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552178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