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9975815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68608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7) "第9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16776) "林小禾到美容店的第二十六天,是星期六。
她早上出门的时候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今天她答应母亲,回家。
小周已经先走了,店里还没开门。林小禾穿着干净的白T恤,头发扎起来,手里拎着一袋水果。水果是昨晚在小卖部买的。苹果、香蕉、橘子。她挑了很久。不是因为贵不贵。是不知道该买什么。她不知道父亲会不会在家。不知道母亲有没有提前跟父亲说。不知道一推开门,迎接她的是沉默,还是骂声。
老板看她站在货架前发呆,问:"小姑娘,买水果啊?"林小禾点头。
"送人的?"
"嗯。"
"给爸妈买的?"
林小禾又点头。
老板笑了笑:"那你买苹果吧。你爸妈都爱吃。"
林小禾愣了一下。老板怎么知道?她确实不知道父母爱不爱吃苹果。
她只是记得小时候,家里偶尔买一次水果,父亲总是先挑最大的那个,递给母亲。母亲不要。父亲就放在桌上,说"给你留的"。后来母亲会削好,切成小块,放在碗里,端到林小禾面前。"吃。"
林小禾吃一块,母亲看她吃完,才自己也拿一块。
父亲从来不吃。他说"我不爱吃"。
可林小禾记得,有一次她半夜起来上厕所,看见父亲坐在厨房里,啃一个苹果。啃得很慢。像是在吃什么很珍贵的东西。
林小禾买了苹果。又买了香蕉和橘子。老板多送了她两个橘子:"甜的。"
林小禾道了谢,拎着袋子出门。路上她走得很慢。家不远。从美容店走过去,要过两条街,拐一个弯,再走五分钟。平时骑车十分钟。可今天她走路。她想多走一会儿。不是不想回去。是怕回去得太快。
走到第二条街的时候,她停下来,在路边坐了一会儿。
旁边是一个早餐摊。卖包子和豆浆。老板是个胖阿姨,嗓门大,一边蒸包子一边喊:"肉包!菜包!豆浆!"
林小禾的肚子叫了一下。她早上没吃饭。不是不饿。是紧张得吃不下。她走过去,买了两个菜包,一杯豆浆。坐在路边的小桌子上吃。包子很烫。她吹了吹,咬了一口。菜馅是白菜豆腐的。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,母亲也做过这种包子。
那时候家里穷,买不起肉。母亲就用白菜和豆腐剁碎了,加点盐和香油,包成包子。
父亲吃了一个,说:"凑合。"
母亲笑了一下,没说话。
林小禾吃了第二个包子的时候,忽然不想回去了。不是怕。是舍不得。舍不得这碗豆浆。舍不得这个早餐摊。舍不得美容店。舍不得小周。舍不得那些客人。她怕一回家,这些东西就远了。怕父亲一骂,她就又缩回去。怕母亲一哭,她就又心软。怕自己说了"不回去",最后还是会回去。
林小禾把豆浆喝完,站起来。她看了看手里的水果袋。苹果、香蕉、橘子。她深吸一口气。走。
走到家门口的时候,林小禾停住了。门是关着的。她站在门外,手举起来,想敲门。可手悬在半空,敲不下去。
她听见里面有声音。是电视的声音。父亲在看电视。
林小禾的心跳快了一下。他在。她咬了咬牙,敲了三下。咚。咚。咚。
很轻。里面没反应。她又敲了三下。咚。咚。咚。
这次重了一点。电视声音停了。过了几秒,门开了。是母亲。
母亲穿着一件旧毛衣,头发有点乱,眼睛红红的。
她看见林小禾,愣了一下。然后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"小禾。"
林小禾鼻子一酸:"妈。"
母亲伸手接过水果袋:"进来。"
林小禾换鞋的时候,听见客厅里父亲咳嗽了一声。
她身体僵了一下。母亲低声说:"你爸在客厅。"
林小禾点头。她走到客厅门口。
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电视开着,声音很小。他没有回头。
林小禾站在门口,不知道该不该进去。
母亲从厨房出来:"小禾,你爸——"
"我听见了。"父亲的声音从电视前面传过来,闷闷的。
林小禾走进去。她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。离父亲隔了一个坐垫的距离。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节目。
有人在笑。可客厅里没有人笑。沉默了大概十秒。
父亲忽然说:"吃饭了没有?"
林小禾愣了一下。她以为父亲会骂她。没想到问的是吃饭。
"吃了。"
"吃的什么?"
"包子。"
父亲没说话。又沉默了。林小禾的手放在膝盖上,攥着裤缝。
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母亲从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苹果。放在茶几上。"吃苹果。"林小禾拿了一块。苹果很甜。她咬了一口,不敢嚼出声音。
父亲忽然站起来,走进卧室。
林小禾的心一下子提起来。
母亲也紧张了:"她爸——"
卧室门开了。父亲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信封。
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。"拿着。"
林小禾看着那个信封。
"什么?"
"钱。"
林小禾愣住了。
父亲说:"五百。"
林小禾的手一下子凉了。
她看着那个信封,又看着父亲。父亲没有看她。
他坐在沙发上,眼睛盯着电视。
"你妈说你在那边花钱。吃饭、坐车,都要钱。"
林小禾的喉咙堵住了。
母亲站在旁边,小声说:"你爸昨晚让我拿的。我没拿。我说你自己挣了钱。他骂我,说她自己挣的够不够?不够就给她。"
林小禾的眼眶一下子热了。
父亲的声音硬邦邦的:"拿着。"
林小禾没有动。
"我不要。"
父亲转头看她,眉头皱起来:"你说什么?"
"我不要。"林小禾的声音在抖,"我自己能挣。"
父亲的脸色沉下来。
"你——"
"爸,我在学手艺。"林小禾攥紧裤缝,"我能挣钱。不多。但是能挣。"
父亲盯着她。
林小禾不敢退。她想起小周说的话。
"你把自己站稳了。"
她深吸一口气:"这钱你留着。给妈买药。"
父亲的手僵了一下。
母亲在旁边轻声说:"小禾——"
"妈的腰不好。"林小禾说,"上次我看见她贴膏药。"
母亲愣住了。她没想到林小禾看见了。
父亲也愣住了。他大概没想到,林小禾会注意到母亲的腰。
客厅里安静了很久。电视里的人还在笑。父亲忽然站起来,走进厨房。
林小禾不知道他要干什么。过了一会儿,他端着一杯水出来,放在母亲面前。
"吃药。"
母亲愣了一下,接过水杯。
父亲又坐回沙发。
这一次,他没有看林小禾。也没有看母亲。他看着电视。可林小禾知道,他听见了。
"给妈买药。"这句话,他听见了。
午饭是母亲做的。三菜一汤。西红柿炒蛋,清炒豆角,凉拌黄瓜,紫菜蛋花汤。都是家常菜。
林小禾坐在桌边,不敢夹菜。
母亲给她夹了一块鸡蛋:"吃。"
林小禾低头吃。
父亲坐在对面,闷头吃饭。
谁也不说话。
过了很久,父亲忽然说:"你那个店,一个月给你多少钱?"
林小禾停了一下。
"还没定。"
"什么叫没定?"
"周姐说,等我学会了,再定。"
父亲皱眉:"那你现在呢?"
"现在……管饭。有时候给一点。"
父亲没说话。
母亲在旁边轻声说:"小禾在学手艺。"
父亲看了母亲一眼。
母亲低下头。
可她没有收回那句话。
林小禾心里暖了一下。
母亲在帮她。
当着父亲的面。
父亲又问:"你那个周姐,对你怎么样?"
林小禾想了想:"挺好的。"
"怎么好?"
"教我手艺。不骂我。有时候……也骂。"
父亲哼了一声。
林小禾不知道这声"哼"是什么意思。是觉得好笑?还是觉得不满?她不敢猜。
父亲又说:"她多大?"
"二十多。"
"结婚了吗?"
"没有。"
父亲皱眉:"那她一个人?"
林小禾愣了一下。
她不知道父亲为什么问这个。
"嗯。一个人。"
父亲没再问。
林小禾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也许在想,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,一个人开美容店,靠不靠谱。
也许在想,自己的女儿跟着这样的人,会不会吃亏。也许什么都没想。只是随便问问。吃完饭,母亲洗碗。
林小禾想帮忙,被母亲推出来:"你去坐。"
林小禾站在厨房门口,看母亲洗碗。母亲的背有点弯。她以前没注意过。母亲的手泡在水里,指节有点粗。
林小禾忽然想起,母亲年轻的时候,手不是这样的。
她记得小时候,母亲的手很白,很软。
后来洗了太多碗,做了太多活,手就粗糙了。
母亲洗完碗,擦了擦手,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塑料袋。
"这个给你。"
林小禾接过来。里面是两件衣服。一件长袖,一件外套。
"天快凉了。"母亲说,"你带过去。"
林小禾鼻子一酸。母亲总是这样。不说"我想你"。不说"你回来"。只说"天凉了,带件衣服"。
林小禾把衣服接过来,小声说:"谢谢妈。"
母亲笑了笑:"谢什么。"
林小禾站在厨房里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想问母亲,父亲昨晚有没有骂她。想问她有没有哭。想问她是不是又一个人坐在客厅里,等到天亮。
可她不敢问。怕母亲难过。母亲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"你爸昨晚没骂我。"
林小禾抬头。
母亲说:"他把钱放在桌上,说明天给她。然后就睡了。"
林小禾愣了一下。
"就……这样?"
母亲笑了:"就这样。"
林小禾不知道该怎么反应。
她以为父亲会大发脾气。
会骂母亲"你就惯着她"。
会摔东西。会一晚上不睡。可他只是把钱放在桌上。
然后睡了。母亲说:"你爸变了。"
林小禾没说话。
"不是变好了。"母亲赶紧补了一句,"就是……不一样了。"
林小禾想了想。不一样了。也许父亲还是那个父亲。还是会皱眉,还是会骂人,还是会说"丢人"。可他也在变。像母亲一样。慢慢地。一点一点地变了。
林小禾在客厅坐了一会儿。
父亲一直在看电视。偶尔咳嗽一声。
林小禾想跟他说点什么。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"爸,我走了。"
父亲没回头。
"嗯。"
林小禾站起来,走到门口换鞋。
母亲送她到门口。
"路上小心。"
"嗯。"
"周末有空就回来。"
林小禾愣了一下。
母亲说"有空就回来"。
不是"你必须回来"。
是"有空就"。
林小禾鼻子又酸了。"好。"
她拎着水果和衣服出门。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母亲站在门口,朝她挥手。林小禾也挥了挥手。然后转身下楼。
走到二楼的时候,她听见父亲在客厅里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低。低到她差点没听见。"让她路上慢点。"林小禾的脚步停住了。她站在楼梯上,手扶着栏杆。父亲没有看她。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被听见了。他只是对着电视,说了一句"让她路上慢点"。
像是在跟母亲说。
又像是在跟空气说。
林小禾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。她赶紧用手背擦掉。然后继续下楼。走出单元门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。窗帘动了一下。
是母亲。母亲在窗户后面看她。林小禾朝窗户挥了挥手。窗帘又动了一下。像是在回应。
林小禾转身,往美容店的方向走。路上她买了一根冰棍。草莓味的。她一边走一边吃。冰棍很甜。甜到她鼻子发酸。她想起父亲说"让她路上慢点"。想起母亲说"有空就回来"。想起母亲给她装了两件衣服。想起父亲放在桌上的五百块钱。这些事情很小。可它们在那里。像冬天的太阳。不暖。但亮。
回到美容店的时候,小周正在擦柜台。
"回来了?"
"嗯。"
"怎么样?"
林小禾想了想:"还行。"
小周看了她一眼:"就还行?"
林小禾笑了:"比我想的好。"
小周没追问。
林小禾把衣服放进后面的小房间里。然后洗手,准备开门。
下午有预约。三点半,王姐来。林小禾给她做基础护理。
王姐闭着眼睛说:"你今天心情不错。"
林小禾愣了一下:"看得出来?"
"手松了。"
林小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真的松了。以前她做护理的时候,手指总是绷着。怕做错。怕客人不满意。可今天,她的手很松。
王姐说:"手松了,客人就舒服。"
林小禾把这句话记在心里。
傍晚收店的时候,小周忽然说:"你爸给你钱了?"
林小禾手一顿:"你怎么知道?"
小周说:"你口袋鼓了。"
林小禾低头看了看。口袋里没有钱。父亲给的五百块,她没拿。
小周说:"不是钱。是你口袋里有东西。"
林小禾伸手摸了摸。口袋里有一颗糖。是母亲偷偷塞进去的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塞的。也许是出门的时候。也许是母亲送她到门口的时候。林小禾把糖拿出来。是一颗草莓糖。她笑了。
小周说:"你妈给你的?"
"嗯。"
"那你吃吧。"
林小禾把糖剥开,放进嘴里。甜味在舌尖散开。她忽然觉得,这个家没有散。只是裂了一道缝。可裂缝里,有光。
小周锁好门,站在旁边等她。
"走吧。"
"嗯。"
两个人一起往回走。
街灯亮了。晚风吹过来,带着一点凉。
林小禾含着糖,忽然说:"周姐,你说我爸以后还会骂我吗?"
小周想了想:"会。"
林小禾心一沉。
小周又说:"但不会像以前那样了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不知道。"小周说,"但人会变。"
林小禾看着她。
小周说:"你也在变。你妈也在变。你爸也在变。只是变得慢。"
林小禾没说话。
小周又说:"你爸今天给你钱,不是因为他觉得你做得对。是因为他怕你饿着。"
林小禾鼻子一酸。
"他怕我饿着。"
"嗯。"小周说,"你爸的爱,就是怕你饿着。"
林小禾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好几遍。怕你饿着。不是"我爱你"。不是"我支持你"。是"怕你饿着"。是五百块钱。是"让她路上慢点"。
是把钱放在桌上,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这就是父亲的爱。笨拙的。别扭的。裹在骂声和沉默里的。可它是真的。
林小禾把糖咬碎,咽下去。甜味没了。可心里多了一点东西。不是甜。是暖。像冬天厨房里,炉子上那壶还没烧开的水。不烫。但温着。
小周忽然说:"明天休息。后天你来。"
林小禾点头:"好。"
"后天有个客人,你来做。"
林小禾手一顿:"我?"
"刘阿姨。她说想找你。"
林小禾愣住了。
刘阿姨要找她?
不是找小周?
是找她?
小周说:"她上次做完脸,回去跟邻居说了。说她脸软了。说她邻居也想来。"
林小禾的心跳快了一下。
"真的?"
"真的。"小周说,"你长本事了。"
林小禾站在街灯下,半天没说话。
她想起刘阿姨第一次来的时候,她紧张得手心冒汗。
想起刘阿姨说"你手暖"。
想起刘阿姨走的时候说"下次还来"。
现在刘阿姨要带邻居来了。
因为她说"脸软了"。
因为她的手暖。
因为她在学。
林小禾忽然觉得,自己做的这些事情,不是白做的。
不是没有意义的。不是"丢人"。是有人在看见。有人在记住。有人在因为她的手暖,而愿意再来。
小周说:"走吧。"
林小禾点头:"好。"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街灯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林小禾忽然想起母亲在窗户后面挥手。想起父亲说"让她路上慢点"。想起小周说"你长本事了"。
她含着糖,轻轻说:
"周姐。"
"嗯?"
"谢谢你。"
小周看了她一眼:"又谢?"
"嗯。"
"谢什么?"
林小禾想了想:"谢谢你让我学。"
小周沉默了一下。
"你自己要学。我才能教。"
林小禾笑了。
小周又说:"别光谢。后天刘阿姨来,别给我丢人。"
林小禾点头:"好。"
她不知道后天会怎样。不知道刘阿姨的邻居会是什么样。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。可她知道自己在学习。知道有人在等她。知道母亲在窗户后面看她。知道父亲怕她饿着。知道小周说"你长本事了"。林小禾把糖纸攥在手里。甜味没了。可心里多了一颗种子。它在发芽。很慢。但它在长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552172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