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9975812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68608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7) "第7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17730) "林小禾到美容店的第二十三天,父亲来了。
那天是星期三,下午两点,店里刚送走一个做肩颈的客人。林小禾正在洗毛巾,水从指缝间流过,带着按摩油的滑腻。她搓得很认真,连毛巾边角都不放过。
小周坐在柜台后面翻账本,偶尔抬头看她一眼。"洗个毛巾跟洗衣服似的。"
林小禾没抬头:"怕没洗干净,客人用了不舒服。"
小周哼了一声:"你倒学会替客人想了。"
这话不像夸,但林小禾听出来了,小周语气里没什么恶意。
她笑了笑,把毛巾拧干,搭在晾架上。
下午的预约是三点半,还有一个多小时。店里安静下来,只有空调嗡嗡转着。
林小禾站在柜台后面,把昨天记的本子拿出来翻。她现在已经养成了习惯,每做完一个客人,就把对方的喜好写下来。谁怕凉,谁受力,谁喜欢做完喝热的,谁做完不喜欢说话。
小周瞄了一眼她的本子:"记得还挺全。"
林小禾有点不好意思:"怕忘了。"
"记性不好就多记。"小周说完,又低头翻账本。
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说:"明天有个客人,你来做。"
林小禾手一顿:"我?"
"王姐,基础护理。老客人了,脾气好。"
林小禾心跳快了一下:"你不在旁边看?"
小周抬眼看她:"你都一个人撑过一天了,还怕这个?"
林小禾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她确实怕。一个人撑店,是被逼的。可现在小周主动让她做,她反而更紧张。因为一个人撑店,做坏了只有她自己知道。可要是小周在旁边看着,做坏了,就是小周亲眼看见。她怕小周失望。
小周好像看出了她在想什么,没再说什么,低头继续翻账本。
林小禾把本子合上,走到门口去擦玻璃门。玻璃门被太阳晒得发烫。她拿湿抹布从上往下擦,擦到一半,忽然停住了。街对面,站着一个男人。
她一开始没认出来。那个男人穿着灰色的短袖,皮肤晒得黑,站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下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。他低着头看手机,眉头皱着,像是在找地方。
林小禾盯着他看了三秒。然后她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。
是父亲。林小禾的腿一下子软了。
她站在玻璃门后面,整个人僵住。心脏跳得又重又快,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擂鼓。
父亲怎么会来这里?母亲不是说会帮她瞒着吗?
她猛地转头看小周。小周正低头翻账本,没注意到门口的动静。
林小禾想跑。想从后门跑掉。想躲进后面的小房间里,把门锁上,假装自己不在。可她的脚钉在地上,一步也迈不动。
父亲抬起头,目光扫过街面。然后他看见了美容店。看见了玻璃门后面站着的林小禾。两个人隔着一条马路,对视了一秒。
林小禾看见父亲的脸一下子沉下来。他收起手机,大步朝这边走过来。
林小禾的呼吸停了。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撞上了柜台。
小周听见动静,抬头看她:"怎么了?"
林小禾嘴唇动了动,说不出话。下一秒,玻璃门被猛地推开。
"林小禾!"
父亲的声音像一记耳光,抽在安静的店里。
小周手里的笔停了。
林小禾整个人缩了一下。
父亲站在门口,脸黑得像暴风雨前的天。他扫了一眼店里,目光落在林小禾身上的围裙上,嘴角往下撇了一下。
"你还真在这儿。"
林小禾张了张嘴:"爸——"
"你妈说你出来找工作,我还以为她骗我。"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,"你倒好,跑到这种地方来。"
林小禾的手指攥紧了围裙边。
她听见小周站起来了。
"这位——"
父亲转头看她,眼神冷了一下:"我是她爸。"
小周顿了一下,没说话。
父亲又转回来,盯着林小禾:"跟我回去。"
林小禾没动。
"听见没有?跟我回去。"
林小禾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她想说话,可声音卡在嗓子眼里,出不来。
父亲往前走了一步。
"你妈在家哭了一晚上。你以为她不想管你?是你自己不听话。"
林小禾的眼眶一下子热了。
她拼命忍着。不能哭。不能在这里哭。
小周在旁边看着。客人随时可能来。
父亲看见她眼睛红了,声音更大了:"哭什么?你还有脸哭?十七岁,不上学,不回家,跑到这种地方给人洗脸?你知不知道外面人怎么说?"
"我没有——"林小禾终于挤出一句话。
"没有什么?"父亲逼近一步,"你知不知道你妈昨天被人问你女儿是不是在外面做美容?她怎么回答?她低着头不敢说话!"
林小禾的脸一下子白了。她不知道母亲被人问过。她不知道母亲低着头不敢说话。她只知道母亲帮她瞒着,帮她跟父亲说"去找工作了"。她以为母亲是站在她这边的。
可现在父亲说,母亲被人问得抬不起头。
林小禾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她赶紧低头,不想让任何人看见。
父亲看见她哭,反而更生气了:"哭有什么用?你当初跑出来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这个家?"
小周终于开口了。
"林先生,小禾在这里是学徒,学手艺的。"
父亲转头看她:"你是这里的老板?"
"不是。我是这里的员工。"
"那你管什么?"
小周没退:"她在这里干活,我就得管。"
父亲冷笑了一声:"她十七岁。她该在学校里。"
林小禾听见这句话,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。该在学校里。她也想过。她也想坐在教室里,听老师讲课,和同学说笑,放学以后背着书包回家。可她没有。她的书包在初二那年就不背了。不是不想。是家里供不起。父亲说"该在学校里"的时候,声音理直气壮。好像"该"这个字,能抹掉所有"不能"。
林小禾抬起头,眼泪还挂在脸上,可她的声音第一次没有抖。
"爸,我没有学上。"
父亲愣了一下。
"初二那年,你说交不起学费。你说让我别念了。"
父亲的脸僵了一下。
林小禾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,继续说下去。
"你说女孩子念那么多书没用。你说让我去厂里打工,攒几年钱嫁人。"
店里安静得厉害。小周站在柜台后面,没有说话。
林小禾的眼泪不停地掉,可她没有擦。
"我没有不听话。是你不让我上学。"
父亲的脸色变了又变。
"我——"
"你说让我去厂里。我去了。"林小禾的声音越来越低,却越来越清楚,"厂里十二个小时,一个月两千八。你拿走了两千五,说帮我存着。"
父亲嘴唇动了动。"我连五百块都没有。"
这句话落下来,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。她只看着父亲。
父亲的脸涨红了。不是害羞,是被戳中以后的恼怒。
"你——"他指着林小禾,手指有点抖,"你翅膀硬了?学会顶嘴了?"
林小禾没退。
她站在那里,围裙上沾着水渍,脸上挂着泪,可她的脚没有往后挪一步。
"我没有顶嘴。"她说,"我只是说实话。"
父亲盯着她,胸口起伏得厉害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忽然伸手去拉她:"跟我回去。你妈在家等你。"
林小禾被他拽了一下,身体往前倾。她差点摔倒。
小周一步跨过来,挡在中间。
"林叔叔,有话好好说。"
父亲一把推开小周的手:"这是我们家的事。"
小周站稳了,声音冷下来:"她在这里工作,我就有责任。你动手拉她,我看见了。"
父亲愣了一下。他大概没想到,一个美容店的员工会挡在他面前。
林小禾也愣住了。她看着小周的背影。小周平时骂她的时候,比谁都凶。可现在,小周站在她前面。不高,不壮,甚至声音还有点哑——她病还没完全好。可她站在那里,像一堵墙。
林小禾的眼泪又涌上来。父亲看见小周挡着,脸色更难看了。他压低声音,对林小禾说:"你跟我回去,还是留在这里?"
林小禾没有马上回答。她看着父亲。这个男人养了她十七年。
她怕他。从小到大,她怕他皱眉,怕他拍桌子,怕他一句话就把她否定掉。可现在她站在这里,穿着围裙,手里还沾着毛巾的水。她不是那个躲在门后面不敢出声的小女孩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"爸,我不回去。"
父亲的脸一下子变了。"你说什么?"
"我不回去。"林小禾的声音在抖,但每个字都说了出来,"我在这里学手艺。我学会了,能挣钱。我不会饿死。"
"你——"
"我知道你觉得丢人。"林小禾的眼泪还在掉,可她没擦,"可我不能一辈子不挣钱。我不能一辈子听你说没用。"
父亲的手僵在半空。店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声音。
小周回头看了林小禾一眼。那一眼很短。
可林小禾看见了。小周没有笑她。也没有心疼她。只是看了她一眼。像是在说:你说了。你终于说了。
父亲站了很久。久到林小禾的腿开始发软。然后他忽然转身,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扔。
"你妈让我带的饭。"
林小禾低头,看见塑料袋里是一个保温盒。
她鼻子一酸。母亲知道。母亲知道父亲会来。她让父亲带了饭。父亲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他没有回头。"你妈说,你要是饿了,就吃。"说完,他推门走了。
玻璃门在他身后晃了两下,慢慢合上。店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林小禾站在原地,眼泪还在掉。她不知道自己是该追出去,还是该站着不动。她看着地上的塑料袋,弯腰去捡。手碰到保温盒的时候,她发现盒子还是温的。
林小禾抱着保温盒,蹲在柜台旁边,终于哭出了声。不是嚎啕大哭。是那种压了很久的、闷在喉咙里的哭。肩膀一抽一抽的。眼泪滴在围裙上,洇出一小片湿痕。小周没有过来抱她。也没有说"别哭了"。
她只是走到柜台后面,倒了一杯温水,放在林小禾旁边。然后坐回去,继续翻账本。
过了很久,林小禾的哭声慢慢小了。
她擦了擦脸,把保温盒打开。
里面是米饭,一个炒青菜,一个煎蛋。煎蛋的边缘有点焦。是母亲做的。
林小禾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饭。饭还是热的。
她吃着吃着,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小周头也不抬地说:"别把饭哭咸了。"
林小禾破涕为笑。笑完以后,她又哭了。
小周叹了口气:"你这小孩,哭起来没完。"
林小禾抱着饭盒,小声说:"周姐,谢谢你。"
小周翻了一页账本:"谢什么?我什么都没做。"
“你挡在我前面了。"
小周停了一下。
"那是你爸。我不挡,他把你拽走了。"
"可你还是挡了。"
小周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:"饭吃完把盒子洗了。保温盒不能泡水里。"
林小禾点头:"好。"她低头继续吃饭。每一口都很慢。不是因为难吃。是因为她怕吃完了,刚才的一切就过去了。
林小禾把最后一口饭吃完,把保温盒洗干净,擦干,放进袋子里。
她不知道父亲会不会再来。不知道母亲回家以后会怎么跟父亲说。不知道自己说的"不回去",到底能撑多久。
可她今天说出口了。当着父亲的面。当着美容店的面。当着所有人的面。她没有跑。没有低头。没有说"我听你的"。林小禾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玻璃门。门外,街对面的梧桐树被太阳晒得发亮。
父亲已经走了。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。也许回家了。也许去找母亲了。也许在路上骂自己。可林小禾没有追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指上还沾着一点按摩油的滑腻。这双手,今天给客人洗过脸,按过肩颈,拧过毛巾。这双手,刚才攥着围裙边,抖得厉害。可它们没有松开。
小周忽然说:"三点半的客人快到了。"
林小禾抬头:"嗯。"
"去洗手。"
"好。"
林小禾走到水池边,打开水龙头。水流过手指,把按摩油冲干净。她洗得很慢。
小周在身后说:"哭完了?"
林小禾想了想:"差不多。"
"那就干活。"
林小禾笑了一下:"好。"
她擦干手,把围裙重新系好。
三点半,客人来了。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姓王,圆脸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
"小周不在?"
林小禾点头:"周姐让我给您做。"
王姐看了看她:"你一个人?"
"嗯。"
王姐笑了笑:"那今天我可要享受VIP待遇了。"
林小禾脸一热。
她给王姐倒水,问她今天想做什么力度。
王姐说:"跟平时一样就行。你别紧张。"
林小禾点头:"好。"
她开始做清洁。手还是有点抖。可她想起刚才父亲站在门口,想起自己说"我不回去"。那句话像一根针,扎在她心里疼。可也让她清醒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注意力放回手指上。洁面乳搓开,从额头到下巴。
王姐闭着眼睛说:"你今天手比上次暖。"
林小禾愣了一下:"您也这么说。"
"什么?"
"刘阿姨也说过。"
王姐笑了:"说明你进步了。"
林小禾没说话。
她继续拍爽肤水,按摩,涂面膜。每一步都做得很慢。不是怕做错。是想记住。记住今天。记住父亲来了以后,她没有跑。记住小周挡在了她前面。记住母亲让她带了饭。记住自己说了"不回去"。
面膜敷好以后,店里又安静下来。小周坐在柜台后面,忽然说:"你爸带来的饭,好吃吗?"
林小禾正在整理推车,手停了一下。
"好吃。"
"你妈做的?"
"嗯。"
小周沉默了一会儿:"你妈挺不容易的。"
母亲夹在中间,一边是丈夫,一边是女儿。她帮林小禾瞒着,不是不心疼丈夫。是心疼女儿。
林小禾把推车上的东西摆好,忽然问:"周姐,你说我爸还会来吗?"
小周想了想:"不知道。"
"那怎么办?"
"该怎么办怎么办。"
林小禾看着她。
小周说:"你不可能一辈子躲。也不可能一辈子等他来。你把自己站稳了,他下次来,就不是来拽你走的。"
小周又说:"他今天来,是来骂你的。下次他来,也许是来看你的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我不知道。"小周翻了一页账本,"但你得让他看见,你不是在胡闹。"
林小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不是胡闹。她在学手艺。她在记客人的喜好。她在一个人撑店。她在客人要走的时候,开口留下她。这些事情很小。小到不像反抗。可它们是她能抓住的东西。
王姐做完脸,坐起来照了照镜子。
"不错。"
林小禾松了口气。
王姐付钱的时候,看了看她:"你今天眼睛怎么红了?"
林小禾赶紧低头:"没睡好。"
王姐看了她一眼,没追问。
她临走前说:"下次来,还找你。"
林小禾愣了一下,笑了:"好。"
客人走后,林小禾开始擦美容床。她擦得很慢。
小周在柜台后面说:"别擦出洞来。"
林小禾笑了。
笑完以后,她忽然觉得眼眶又热了。
她赶紧低头,假装擦得很认真。
傍晚收店的时候,林小禾把钥匙放进围裙口袋。
小周锁门,她站在旁边等。街灯亮了。
她忽然想起父亲走的时候,把饭放在地上。他没有亲手递给她。可他还是带来了。
林小禾不知道这算不算原谅。也许不算。但至少,父亲没有把她拽走。而她,也没有跟他走。
回家的路上,林小禾走得很慢。晚风吹过来,带着一点热气。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。
母亲发来一条消息。"饭吃了吗?"
林小禾看着这四个字,鼻子又酸了。
她回:"吃了。"
过了一会儿,母亲又发来:
"别怪你爸。他也是急的。"
林小禾站在路灯下,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。
她不想怪父亲。可她也不想回去。这两个念头挤在心里,像两块石头,谁也不让谁。
她想了半天,回了一句:
"妈,我在学手艺。"
母亲没有马上回。过了好一会儿,发来两个字:
"知道。"
林小禾把手机攥在手里。
她知道母亲看懂了。
不是"我回来了"。
是"我在学手艺"。
意思是:我没有胡闹。我在往前走。
林小禾继续往家走。路过一家小卖部的时候,她停下来,买了一颗草莓糖。
老板找钱的时候,她低头看了看口袋。里面还有小周今天给她的工钱。不多。但那是她自己挣的。
林小禾把糖剥开,放进嘴里。甜味在舌尖散开。她忽然想起小周说的话。
"你把自己站稳了,他下次来,就不是来拽你走的。"
林小禾含着糖,轻轻说:"我会站稳的。"
街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一步一步往前走。不知道明天父亲还会不会来。不知道母亲在家里怎么熬。不知道自己说的"不回去",能不能真的撑住。
可她今天说出口了。她没有跑。她站在美容店里,穿着围裙,脸上挂着泪,说了"不回去"。这是她第一次,当着父亲的面,为自己说话。
林小禾把糖咬碎,咽下去。甜味没了。可心里多了一点东西。不是甜。是硬。像一颗小小的种子,埋在土里,还没发芽。
可它在那里,谁也拔不掉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552169" }